「爹——!」
这道叫声是出自于哪只伏?
「娘——!」
这道叫声又是出自于谁的喉咙?
如今已不明白了。或许是我,或许是毛野,或许是冻鹤。
昏暗的森林之中,八只伏的吼叫声不断回响。
森林中一片静谧,凉爽得不似夏天……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我们。
成群的蓝紫色萤火虫轻飘飘地摇曳,包围我们,替我们照亮夜晚的森林。
从前长满齿状银叶的树木长得又高又大,得抬头才能看见顶端。当时明明还是夏天。树木却已经枯萎,只剩下微微泛白的小叶片。
我们发现有棵树虽然无风,漆黑的树枝却不断晃动。抬头一看,那颗树的树枝不知何故,竟生得像马的四只脚,不断抖动的模样宛如死去的无数小马茫然奔向黄泉。
潺潺的小溪就像流动的星河,浮现许多闪着白光的果实。前头的泉水里开着一朵又大又圆的花,就像月亮浮在上头。
啊!
这就是……
美丽无比的森林。
不过神秘的银色森林经过漫长的时光之后,似乎慢慢被周围的寻常山林侵蚀……我们没走多久,便抵达尽头。现在的银齿森变得小上许多,随处可见的寻常树木四处扎根,扩展地盘。
该怎么说?看来像是个负伤沉重、奄奄一息的场所。
「活像个老人。」
现八用人来比喻森林。
亲兵卫也点点头:
「可是好美。不知道为什么,从这里仰望的天空和星斗看起来格外清澈。」
「咱们的爹和娘……伏姬和八房从前就是住在这里。」
现八舀起泉水,喝了一口。
他抬起头来,表情显得格外清爽。
我想我和其他伏应该也是同样的表情。
「在这个——名为自由的场所,在这个世界尽头的银色洞穴里,一人一犬度过非人非兽的十年时光,我们这种生物于焉诞生。」
「唉,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在一旁泼冷水。冻鹤接着说道: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如果要死,我希望死在这里。」
此时毛野短叫一声。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毛野将背上的雏衣放下,让她躺在地上。毛野的脸颊抵着她的脸颊。
他沉默片刻,这才抬起无神的双眼:
「大小姐死了。」
他说完这句话,大伙都沉默下来,有的人抬头仰望月亮,有的人把脚浸在泉水里坐下,有的人盘臂俯视雏衣的苍白遗容。
毛野哭了一阵子,随即又发挥伏的快活天性:
「唉。死了就死了,还能怎么办。」
「嗯。」
「就把她埋葬在这里吧。大小姐那么想来银齿森,能够化为这里的尘土,就算死了也会瞑目。」
「是啊。」
冻鹤小声说道。
毛野点点头,立刻开始挖洞。
夏夜越来越深,我们恋恋不舍,在缩小许多的奇妙森林之中或站或坐,低声交谈。
周围依然有无数的蓝紫色萤火虫飞行,替我们微微照亮夜晚。
当时和我四目相交的小虫应该也在其中吧。
我望着潺潺溪流,现八坐在附近的树枝说道:
「我们今后将何去何从?」
这句话不知是向着谁发问。
想必是向着仍在森林某处的娘——伏姬的魂魄问的吧。
这句话传入耳中时,我又看见那道幻觉。
穿着上等绢布制成却沾满尘土的桃红色衣服,绑着鲜艳的黄色腰带,一头有如马鬃的黑发随风翻飞,英勇得雌雄莫辨的小公主,骑在有如幼龙一般优美的白犬背上,在闪着银光的森林里东奔西跑。一人一狗天不怕地不怕,不驯伏于任何物事,雄壮,却又寂寞。他们一面呼喊,一面英勇地向前奔驰,逐渐远去。我们怎么也听不清他们的声音……
因为那是遥远过去的声音……
现八十分悲伤地说道:
「伏究竟从何而来,该去何方?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我以为没人会回答他的问题,没想到有道似男似女、嘶哑又妖艳的声音响起。
「现八。」
我倒抽一口气,抬起脸来。
那一瞬间,我以为年幼的伏姬站在我的身边,在银叶的闪闪光芒照耀之下,仰头观看我们这些寂寞的子孙……
然而,说话的人是靠着现八那棵树干的冻鹤。
冻鹤不知几时放下头发,发丝盖住半敞的胸口。那一夜她并未化妆,不可思议的是她看起来比在妓院时美丽许多。
「这个问题的答案没人知道。」
「是吗,冻鹤?」
「嗯。从何而来?该去何方?人不知道,狗不知道,活着的万物都不知道,咱们的使命就是活到寿命终止的那一天,所以才会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