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等我们用完了,再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放回去。」
两伏对望一眼,点了点头,随即脚蹬地板,用四只脚离开房间。
不久之后,她们叼着紫色包袱回来,露出虎牙得意地笑着,鼻子浮现几道直纹。
「喔,就是这个。」
冻鹤离开打开包袱。
包袱中出现的东西,正是写着《赝作·里见八犬传》的成叠白纸。
……其实关于这部小说,我只听现八说过概要,并不知道详情。这个叫冥土的男人是个我也略有耳闻的戏班作家,我听人家说过,他是知名小说家的儿子。他最近对伏产生兴趣,常四处打探我们的消息,所以现八很提防他。
现八大声说道:
「这个男人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地跑到安房国调查咱们祖先伏姬之事,还把详情全都写了下来。这件事是冻鹤发现的,她听其他人说有个客人随身携带的包袱里装着一叠写了怪东西的白纸,心血来潮,便偷偷取来观看。」
「很不巧的,他还没写完。好了,我来念吧。」
冻鹤叼着烟管笑了,漆黑的虎牙闪着暗光。
我和毛野一起探出身子。
冻鹤的嗓音莫名嘶哑,仿佛是坏了,但是听她念故事格外舒服。渐渐地,我宛若变回亲兵卫那般年纪的小孩,躺在一个说她是娘又太过漂亮的女人膝上,听她游说古老的故事。女人的膝盖又瘦又硬,我听着听着,便开始飘荡在流着银叶的梦川。
「很久很久以前……」
坐在我身旁的毛野则是握着雏衣苍白的手,瞪大细长的眼睛,咽下口水听故事。
至于现八似乎早就知道这个故事,只见他慵懒地将小山似的身体倚在墙边打呵欠。
亲兵卫等人不再玩拼贝壳游戏,而是竖着小耳朵有一搭没一搭地聆听。
「在安房国的……某个绿意盎然的……溪谷里……」
冻鹤竖起膝盖,一面香云吐雾一面念道:
「那里有座……漆黑的大城……称为……『吊城』……」
故事很长,而且年代久远。
伏姬诞生,长大……
开始饲养八房:
不可思议的森林长满状似人齿的银叶,光彩夺目。森林没有名字,因为居民深信取了名字便会消灭,所以从没有人替这片宝贵的森林取名。
不久之后,开战了……
公主为了实践父亲的承诺,与八房一起隐居森林……
一名下女插着状如兽耳的发簪,望着远方,似乎听见轻微的说话声:
「冻鹤,冥土快醒了!」
「什么?那就没办法了。」
冻鹤叹了口气,放下成堆的白纸,重新包好包袱。
下女拿着包袱跑过走廊,消失无踪。
「……这就是祖先的故事?我们的起源?」
毛野终于喃喃说道。
「那个公主等于是我们的娘?」
「是啊。」
「嗯,她一定长得很美,一定是个有如梦幻的女子。是不是,信乃哥?」
我朦朦胧胧地躺在梦中的膝枕听故事,听到毛野凝重阴沉的声音,便附和了一句:
「啊,嗯。」
「可是只有这些吗?那个叫冥土的男人大老远跑到安房国调查,只打听到这些?」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只有冻鹤从烟管中吐出的灰烟有如细长的狼烟,窜上幽暗的天花板。
此时,一直默默闭着眼睛的雏衣突然气若游丝地说道:
「呐,毛野……」
「我在这里。」
毛野也一样细声回答,专注望着雏衣苍白的脸孔。
「我想去那里……」
「咦?那里是哪里,大小姐?该不会是安房国吧?」
毛野突然变回伙计,软弱无力地回答。
雏衣微微一笑:
「嗯。」
点了点头,
「不行。」
「可是在死前,我想看看咱们的娘住过的那片长满银叶的奇妙森林。」
「可是……」
「那里是我们的故乡吧。我们一直没有故乡,没有父母,虽然身在繁华美丽的江户,却总是孤伶伶的,只能怀抱不断骚动的狗心生活。不光是我这个将死之人,不久之后,大家天寿尽了,便会被吸入时光的缝隙里,离开人世。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只要一眼就好,我想亲眼看看伏姬住过的银色森林。」
「雏衣……」
「啊。毛野,带我去,求求你。我想去安房国。」
那张可爱又倔强的小脸蛋流下一滴泪珠。我听见毛野倒抽一口气。
听闻这番意想不到的话语,就连现八、我和冻鹤都忍不住面面相觑,眯起细长的眼睛。
窗外吹来温热的夏季夜风。
不久之后,冻鹤有客人上门,她便带着下女大摇大摆离开。我和现八依然互相凝视……雏衣虚弱的话语点燃我们心中的意念……看看银齿森,亲近大伙儿的母亲——伏姬的灵魂。这个念头变得真切起来,让我们像只害怕的狗,只能吓得躲在昏暗的房间角落,一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