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与钝色,样貌与灵魂都截然不同的幼小姐弟。不久之后,这两人强烈地彼此憎恨,程度远远超越孩童的恨意与漠不关心。这是大人料想不到的事。
憎恨的原因——
乃是出于一条狗。
那条狗便是两人的命运之犬。
它是条令见者叹息,美丽得不似人间之物的白色公狗。
接下来便来说说这段故事。
伏姬十二岁那年的春天。
钝色捡了条狗回来。
那一天,钝色一如往常又被父亲责骂,哭哭啼啼出了吊城。他走过村落,漫无目的地走在草原上……就在他头一次离家出走的那天,于草原角落捡到一条狗。
一条刚出生的小狗。
那身白色短毛宛若天鹅绒一样散发光芒,张开的双眸有如海底一般湛蓝深邃,尾巴又细又长。虽然是条小狗,却让钝色有种捡到异国幼龙的奇异感受。
不知何故,小狗依偎着一只大母狸。那只母狸和人类的小女孩差不多大,似乎养育失去双亲的小狗,但却半途死亡。钝色发现它时已经腐烂了一半,散发着恶臭。它的眼窝凹陷,老旧的毛皮有多处损伤,腹部的肉已经烂了。
仔细一瞧,它的胸口似乎被猎枪子弹贯穿,开了个洞,血液凝结变黑。
小狗没发现身代母职的母狸已死,仍拼命吸吮母狸腐烂的乳房。它的模样令钝色怜悯之心油然而生,忍不住伸手将小狗抱入怀中。
它是只小公狗。
钝色从小便善于审美,虽然弱不禁风,却有双慧眼。他一眼便看出这只小狗非比寻常的美,胸口为之纠结发疼。
其实他本想就此远走他乡,不再回到父亲和姐姐所在的吊城,但是为了救助这只小狗,他必须回去。钝色抱起饥饿虚弱的小狗,感受到温度,也感受到脆弱。它的肚子已经瘦成皮包骨,小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肋骨触感直接传到掌心,教钝色不禁打颤。
钝色头一次被生物吸引,同时萌生保护这只小狗的想法。过去他从未有过这种念头。他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坚强一点,便踩着比来时更加强而有力的步伐,摇晃瘦小的身躯,沿着环状坡道走回吊城。
侍女们正急着寻找钝色,见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抱只小狗回来,纷纷面露喜色,上前迎接。
义实大步走来,想给儿子一巴掌。
但是见到年幼的少年如获珍宝抱着的小生物,便诧异地眯起眼来。
对儿子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比平时温柔一点。
「这是打从哪来的?」
「……我捡来的。」
钝色垂着头说道。
「在哪儿捡的?」
「草原。」
「为什么?你该不会见它可爱,就硬生生地拆散它和母狗吧?钝色,就算对方是畜生,也不能从父母的手中抢走幼子喔。」
「不是的。」
着急的钝色结结巴巴地把捡来的过程描述一遍。
闻言的义实破颜微笑:
「什么?母狸抚养死了母亲的小狗?纵使种族有别,女人的慈爱都是一样的。这真是个温馨的故事。那只母狸意外身亡,小狗无依无靠,所以你就把它捡回来了,是不是?钝色。」
「是……」
「原来如此。这条狗就交给你来养吧。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总比成天耽溺于那些无聊的娃娃来得好。」
听到父亲的回答,钝色总算松口气,紧紧抱住怀中的美丽小狗,力道强得简直快弄慯它。
同一天傍晚。
姐姐伏姬偷偷溜出吊城,来到「银齿森」附近。
伏姬在吊城众人的宠爱之下无忧无虑地长大,然而不知何故,她憧憬的——不是城池,不是锦衣华服,也不是媲美天界的山珍海味,而是闪着银光的奇妙森林。
草原、溪谷及村里的农田都是她自由玩耍的地方,唯独森林不知何故,大人向来严禁她踏入。或许正因为这是衣食无缺的生活里唯一的禁忌,所以格外憧憬。
一般人认为森林里是个不同于现实的世界,一旦走进深处再也回不来。森林里的居民自古以来住在深处,鲜少与村人往来,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无论是摇晃银叶的树木、动物或人都没有固定的名字,只是茫然地存在森林里。因为居民认为只要取了名字,便会消灭。伏姬虽小,听了这番话也不由得感到不可思议。
伏姬从外头窥探森林,只见林中暗得惊人,唯有带着湿气的风柔柔吹过。越往深处,反射阳光的银叶便显得越暗越重,色调也越来越接近黑色。定睛一看,仿佛是无底深渊。她觉得自己看见的似乎不是森林,而是银色的无底沼泽。不过光在入口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不知黑暗深处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
恐惧未知事物的心和莫名的憧憬之情分别拉扯伏姬,令她只能呆立于林外,窥探林中。
到了晚上。
她对母亲说起森林之事。母亲闻名,担心地皱起眉头:
「那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听说走进森林的人都会变得异常。」
母亲如此告诫:
「很久以前有人说过,人们一旦踏入森林,便再也无法恢复正常。听说有个女人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