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余说,你们只是彼此依赖而已。」
仆仆断然说道,口气就像是打了谁一巴掌一般。麻姑惊讶得睁大了眼说道:
「你注意一下用词吧。就算是仆仆,要与整个仙界为敌,那也还是很不妙的。」
麻姑压低了声音,王弁虽然不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他可以想像得到,这个有力的仙人王方平,大概很厌恶人间界吧。然而,看着仆仆对此骂得痛快淋漓,王弁只想为自己的老师鼓掌。
「这孩子有那么好?」
麻姑看向王弁,略为放低了嗓音。仆仆的瞳孔一下子眯细了,她那小小的身躯,也散发出让王弁几乎是要向后倒去的强大魄力。这还是王弁第一次看到老师这个模样。
「仙界那伙人该不会使出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吧。」
「唉呀唉呀。」大云雀耸了耸肩。然而,仆仆却只是回报以一双冰冷的眼。大云雀续道:「仙人怎能有那样的执著呢?」
「你说什么啊,仙人最重要的不就是我执吗?蓬莱山那些家伙,他们希冀的不就是与太极合而为一,这又与我对这个孩子的坚持有哪里不同?」
「普通仙人只要起了妄念就会失去力量……仆仆不愧是仆仆,法力反而越发增强了。」
麻姑的翅膀大大地展开了,而相对于麻姑的动作,仆仆则是端坐不动。两者就这样对峙了一会儿,最后先动的还是麻姑。她把翅膀收起来,略为整理了一下自己刚收拢的羽毛。
「算了,要把在地上的仙人全都接上仙界还要花上一点时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到时候地上就剩下你们这些乖辟的家伙,王方平大概也会自己下来辛苦一趟。」
呼……伸了一个懒腰,麻姑走出房间,振翅飞到天上。
「王弁君。」
临去之际,麻姑从天空对他眨了眨眼。
「你真是幸运,身为男子之身。」
麻姑丢下这句话就飞走了。王弁自己也很感动,仆仆为了他,居然可以连仙界的命令都拒绝。仆仆则像是要打消眼前的感伤,冷淡地说她是为了身在人界的自己,要王弁不要搞错了。语罢,仆仆就砰地一声把门关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王弁不得其门而入,也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去自己的庵堂。
*
光州城内,正在为上头强压下来的工作与蝗灾之后的善后忙成一团。李休光的信条是,上头交办的事情,得做到比要求的更好才行。再者,他也担心这里头还有什么文章。李休光一边警戒着,一边斥责着那些在报告上含糊其词的各县官员。他要求这些官员都要做好帐本交出来,其严厉的程度几乎要让官员们脸皮扭曲了。此外,还要将这些官员所提出的大小帐目做成帐簿,也是一件辛苦的事。
而对于姚崇所采取的蝗灾措施,李休光则是赞赏有加。因为姚崇没有设立祭坛什么的,也去除了灾厄。孔孟门徒不语怪力乱神,李休光更是其中的强硬派。这一次,姚崇所采行的策略得以成功,李休光也是其强而有力的后盾。
「又来啦……」
就算是在眼下这种事务繁杂、极度忙碌的时刻,各式各样的消息还是吹进了刺史的耳里。而对这些事做取舍、决策,也是相当重要的工作。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乐安县的仙人」这几个字,飘进了李休光的耳里。
「喂。」
这一次上前说明的不是黄从翰,而是李休光养的食客之一。是个年轻的男子,李休光雇请他,是要他去探查各地民情。
「你详细说。」
自己的报告能够引起东主的兴趣,年轻人也十分高兴。他热切地向刺史大人禀报黄土山上老仙人的事迹,还有跟在仙人身旁的年轻人。
「他们不是已经消失在哪个地方了吗?」
要上呈给中央的文书一定要由刺史盖上印章才行,但李休光却是比平时烦燥数倍。
「先前似乎消失了,最近又回来了。」
「嗯。」
去盯着他们——刺史几乎是附耳属下严命。而对年轻的食客来说,能让自己的东主刺史大人用这样严肃的脸孔请托自己,这还是头一回。被委以如此重任,也证明自己受到信赖;如果他能够按照刺史的意思,把事情办好,或者他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出人头地也说不定。
「我马上就去。」
年轻人磕了一个头就出去了。「注意别被发现了。」李休光对着年轻人的背影出声交代。自己的势力下居然为有那样的存在,这让李休光觉得很不高兴。那些怪力乱神之辈垄断朝政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随即就想到了,自己得找门路去跟姚崇拉关系才行。身为一个普通官僚,李休光当然也有飞黄腾达的想望,这很正常。而像他这样官拜刺史的秀才,在宫中自然也会有他的门路。然而,即使多少在人际关系上有些不对盘,但李休光认为,这么一个以人力克服天灾的兵部尚书,还是足以让自己把他当兄长一样看待。
「对了,去拜托宋璟大人看看好了。」
宋璟,他与姚崇并称是武则天留下的遗产。李休光中举时,他是考官。对李休光这样的高阶官员来说,受试时的主考官,是有如老师一般的存在。宋璟的性格要比姚崇沉稳许多,在玄宗掌权期间,他常常与姚崇一起出谋划策,也时常替姚崇打气,偶尔也扯着姚崇,让他稍做节制。
李休光打定主意,便立即把眼前的牒文②扫开,准备向这位他在官场的老师写一封长信。
时序将近五月尾声。仆仆在妥善地打发了那些跟往日一样群众而来的病患后,便回到庵堂里休息。王弁也在此时找来,表情显得相当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