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弁把气息吹入唢呐当中,他是想要演奏欢乐的乐曲。吉良似乎可以体会到这一点,王弁透过自己的大腿内侧感觉到,吉良正配合曲调,欢快地动着脚步。但这也是极限了,王弁知道的曲调并不多。
『不要勉强。要是在这个时候感到焦急,反而输了。』
吉良的话听起来是要安慰他。
『说是这么说……嗯。』
被这样的黑暗包围,会不安也是很自然的。
『我曾经听说过,如果无法从外部切割,那么就要从内部,用足以突破浑沌的速度来前进。但是速度要多快,要奔驰到什么程度,我也不晓得。』
如果没办法达到可以冲破浑沌包拢的速度,那就像是在水车里持续走动的人,只在同一个地方不断地绕圈子而已——吉良如此说道,并叹息着。
『对了,主人,你可以吹奏你所知道的,最欢快的曲调吗?我想尽全力跑看看。』
『不要紧吗?』
『不试试看的话,也不知道吧。』
试试看也比待在这里好。所以王弁把嘴靠近唢呐,他吹奏的是西域酒楼时常吹奏的军乐队进行曲。一开始,因为困难度太高,有点难以着手。不过之前已经吹惯了,所以接下来意外地相当顺利。至于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耳朵听不见才能够正确地吹出曲调,则不得而知。
『嗯。可以了。』
吉良精神抖擞地抬起前脚,接着,它气势高昂地狂奔出去。王弁的耳边听不见风声,甚至没有感觉到吉良在疾速奔驰。但他知道,吉良的肌肉正跃动着,极具美感,与他们跳跃到这个世界时的感觉无法相提并论。王弁伏低了身体,持续吹奏。他相信,他吹奏出的旋律可以推动天马持续前进。
『不行啊……』
就在王弁的疲惫到达顶点时,吉良放缓了脚步。
『虽说浑沌没有界限,但实际并非如此。失去力量的浑沌,会将自己与帝江的世界分隔开来。虽然不是不能飞越过去,不过凭我的力量,还做不到这一点。』
吉良低着头,像是觉得很抱歉。王弁轻拍吉良的颈项,突然他想到了——飞越,这个词给了王弁一个线索。在长安,除了唢呐以外,他还从司马承祯手上得到一样不可思议的宝物。
『你知道禺疆翅吗?』
王弁问道。或者吉良会知道使用的方法也说不定?原先还低着头的马儿,此时抬起头来,略为思忖了一下。『啊啊,我知道。』吉良回应道,但听起来不是非常肯定。
『禺疆是承继帝江血脉的神,他掌管风与海。』
《山海经》与《列子》里都有禺疆的纪录,他是天帝的嫡孙,负责统治守护北海。书里所描写的禺疆形象为可怖的人面鸟身,耳朵上挂着巨大的蛇,脚上则是缠着青蛇。当他在海里行动时,他就会化身为长数千里的鲸鱼。当他在空中时,就会化身为翼长数千里的大鹏鸟,翱翔在空中。
『他只要拍击海面一下,就会激起三千里的海浪。他一个振翅,就能瞬时飞出九万里。不过他的翅膀所掮出来的风有瘴疠之气,普通人要是被吹到了,身上会起肿瘤,终至病死。』
王弁把手伸入怀里拨弄,他用指尖抚弄着那个用黑曜石雕成的小箱。
『也就是说,那个对人体不好吧?』
『对人体来说,那是毒药。服用那个东西,可以在一时之间得到禺疆的力量。不过,服用者会损失寿命,即便是可以长生不老,也不能再保持原有的姿态。』
只要想到自己的身体会变成人面鸟身的样子,王弁就觉得全身发冷。来自犬封国,拥有犬头人身的商人虽然也是怪模怪样的,但那毕竟是与生俱来的模样,当然没有关系。
『如果我吃下这个,或者我们可以从这里出去。』
『有这个可能,不过你也可能就此失去人类的型态。』
吉良说道。听它的口气,是从否定面去领会王弁的想法。王弁虽是这么说,但是听见自己的外表可能会因此有所改变,他当然也会有所迟疑迷惑。
『不用这么着急,仆仆先生与帝江或许也会找到我们。』
吉良提议要等,但王弁一时之间无法下决定。吉良停下脚步,等待他的回应。虽然王弁也不知道浑沌到底有什么企图,但是当他将王弁吞吃入腹的时候,他说『我最喜欢绝望啦』。
他先暗示王弁,人类在这里无法呼吸,然后才将放弃希望的王弁吞吃入腹。王弁想,如果他们只是留在这里,等待根本看不到尽头的救助,或者自己的心神也会因此先崩溃了也说不定。
就算是变成人面鸟身的妖怪,仆仆也不会轻蔑恐惧自己,也仍会待在自己身边吧。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还好自己没有妻子和孩子,也没有特别要好的友人。自己如果离开人类的世界,与吉良、仆仆一起遨游于天空说不定也不错。他唯一担心的,是自己身体的情况恶化,在外表产生变化以前,自己就已经命尽于此。
『这个嘛,只有这个,我也不晓得。』
王弁开口询问吉良自己病倒的可能性。不过,就连天马也只能歪着脑袋,无法预测。
『总之,不会马上就死的。』
『这就要看个人造化了。』
王弁下定了决心。他不喜欢这一片黑暗的感觉。
他慎重地取出指尖触碰到的那个小箱子,轻轻地打开,确定里面的东西。在眼前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那片小小的羽毛碎片,只要掉了,就再也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