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呢,我这个人啊,就是讨厌自己出手斟酒。不,应该说,虽然在这个京城里,只要有钱,要找个有人伺候斟酒的地方不是件难事。不过,我就是讨厌那么回事。这实在是没办法,所以我都是直接用酒壶把酒浇满五脏六腑。年轻人,真是抱歉啊,你别客气,痛快地喝几杯吧,来,干杯!」
「干、干杯……」
听了司马承祯漫不经意的惊人之语,王弁已经连惊吓都懒了。他照着司马承祯的吩咐,举杯就口。然而下一刻,那酒的甘醇芳香却几乎让王弁失手掉落酒杯。酒的确是有桃子的味道,不过,一开始的味道给他的感觉是还青涩的果实,入口坚硬,并不柔软;但是随着那液体在口腔当中散开滑动,味道也逐渐产生变化,最后,化成了陈年老酒。
「这个酒员好喝!」
光州贩卖的酒根本就不能比。
「你懂这酒的味道?啊啊,不愧是仆仆先生的弟子啊,我白云子,可是感到十分己i妒啊!」
看起来他想说的,也就是最后一句话而已吧。不过,王弁也听得出来,白云子的话里别有所指。一想到白云子之所以被仆仆拒于门外,是因为他别有所图,王弁就觉得很痛快。但是自己呢?王弁不禁自问。可是这点,连他自己都觉不懂。
他并不是图谋什么才跟在仆仆后面跑。对方可是岁寿数千的仙人,王弁对她的真面目也一无所知。不管再怎么自我建设,也提不起兴致对仆仆采取行动。这也是因为王弁根本不晓得要怎么接近女孩子吧。
「欸,耶?刚刚那个人呢?」
王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当他抬起头来,那个体格魁梧、刚才还在吆喝谈笑的男人,已经从他眼前消失了。仆仆道:
「司马承祯,是受武则天、睿宗,还有当今李隆基三代皇帝招聘的当代第一道士。」
她说的是皇帝!王弁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口水。他的父亲毕竟是官僚出身,他也不可能对皇帝一无所知。对他而言,皇帝自然是相当遥远的存在。但毕竟是父亲所属集团的顶点人物,王弁对皇帝也心存畏惧。
「所谓的道士,不是仙人吗?」
「他现在是道地的仙人没错。不过,在他得窥仙道以前,他曾经多次提出要求,想要成为余的弟子。」
那么厉害的人,仆仆为什么不收他为弟子?虽说王弁在名义上是仆仆的弟子没错,但他不记得自己曾经从仆仆身上学到什么,自己当然也没有拜托仆仆教导过他。
「余就是不教他,那家伙也可以成仙。所以虽然他特意请求余收他为徒,余也还是拒绝了。本来就是这样吧?你父亲也一样,明知徒劳却执迷不悟,这有违天道。」
「天道……您还是这么夸张。」
「夸张吗?」仆仆站起身,随即在刚才司马承祯所坐的、那张看起来很豪华的舒服椅子上落座。
「罗唆的人走了,我们来喝两杯吧。」
仆仆一派消遥地笑着。对着那张天真的脸孔,王弁只觉得自己的别扭愚蠢无比。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喝干了杯里的酒。在此之前,仆仆不管喝什么酒脸色都不会变,但现在,她的脸颊难得地染上了桃红色。
「您喝醉了吗?」
「这个嘛……就余看来,这不愧是崑仑出产的酒,跟其他的酒都不同。」
这种酒应该是烈酒,但是口感又很清淡,仿佛会渗入身体里,充满余韵,让人打从毛孔到全身的舒爽。王滔让儿子贡献给仙人的酒虽然也不是便宜货,可是从来不会让仆仆喝醉。
「嗯?余的脸上有什么吗?」
虽然没看见有烛光在照明,但柔软的暖色系光线仍是照亮了整个室内。淡淡的桃红色,染上了仆仆光滑的脸颊,甚至是她的颈部。王弁无法拉开自己的视线,只傻傻地盯着仆仆看,连杯里的酒都忘了喝。
「你现在的心念,其实也是天道。」
没有拒绝,也没有蔑视。少女安稳的嗓音,总算是让陷入催眠状态的王弁清醒过来。他对自己心底萌生的奇特情愫感到疑惑,但在另一方面,又为自己的心思被看穿而感到羞耻,脸部因此血气上涌。他知道他不是因为喝酒才脸色大变,是因为仆仆能够看穿他的心思,就像是看透清澄的水般。这让王弁哑口无言,几乎要绝望了。
「那没有什么好丢脸的。这是很美、很自然的情感。」
看来,仆仆是想要安慰他,不过王弁还是什么话都讲不出来,只能兀自沉默。仆仆原先只是表情沉稳地喝着酒,但就在这时,她难得地取过了王弁的酒杯,把里头的酒喝干,然后注入新酒。这是王弁第一次看到仆仆替人倒酒。
「蟠桃本来就讨厌夜间的气息,暴露得太久,会风味全失。」
仆仆的衣袖轻盈在他眼前翻飞。对王弁来说,这样的动作,其实跟诱惑自己没什么两样。但是他最后还是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那个……」
门开了。外头传来招呼声,是刚才的那两个童子来寻王弁的师父,也就是眼前的少女。他们急忙低下头,替主人的失礼道歉。他们并没有多说些什么,但是透过他们毫无矫饰的动作,仍是充分传达了他们的歉意。
「呵呵,你们真是太多礼了。酒席很好,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仆仆大方地点点头。接着,就像是回应仆仆的心意,两个童子一翻衣袖,开始舞动起来。这与月之女王的舞不同,属于不同派别,是一种带有阳刚美的萎丽舞蹈。
「这也是崑仑的舞蹈吧,真是太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