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鉴于父亲已经被仙人明确宣告与仙道无缘,王弁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再去听父亲大谈何谓是「道」。将父亲留在原地继续罗唆,王弁直接朝黄土山上前进。
不晓得为什么,他总觉得那名仙人应该在等他才是。
「唉呀,那的确是因为余真的在等你啊。」
王弁毫不费力地便抵达了庵堂。拥有少女姿态的仙人,则是一边快活地笑着,一边如此说道。若要说需要什么证据来证明他的确是不费吹灰之力,那就是当王弁踏入黄土山的山道,走进杂木林时,仆仆的庵堂随即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来看,你父亲昨天放在这里的行李就是这些,你看如何?」
仆仆把王弁招入室内,酒瓮与下酒菜已在厅堂里排开。仆仆指着这些东西,询问王弁要怎么处理。当然,王弁没有要把这些东西带回家的意思。
「那些是要献给仙人大人的贡品,收下来就好了吧。」
「嗯,很好很好,那今天也来喝一盅吧。」
仆仆愉快地点了点头。然后,跟两天前一样,她拿出了边缘凹凸不平的酒杯,把酒液注入其中。两个人没特别聊什么,就这样一路喝到醉为止。
延续了好几天的晴天,到底还是结束了。乐安县一带都覆上了厚厚的云层,不过春季的天空就算乌云密布,感觉上湿度仍是要比太阳出来的时候高。空气比平时厚重,像是包覆住身体一样,让人感觉到微暖。
「似乎是要下雨了。」
「风伯、雨爷现在应该在讨论要降下多少雨量吧。」
仆仆回答道,看起来只是随口应和而已。
「风伯与雨爷?」
「那两位都是很了不起的神只喔。黄帝与炎帝之间,曾有一场几乎要将天地一分为二的大战,风伯与雨爷都曾经在那场战役当中大为活跃。」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争战会将天界卷入其中了。争战仅存在于地上。仆仆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把酒给喝干。
「要把那两位唤来吗?」
继月之女王后,风神和雨神也要大驾光临……这样就太夸张了。王弁拒绝了仆仆的提议,因为就算没有特别安排余兴节目,他们也能喝得很愉快。
「嗯,他们谈好了。」
谈好什么?——王弁还没有开口,随即便理解仆仆的意思。他听见外头传来的雨声,听起来就像是触摸质料上好的纸张时所发出的声响。
「今年这一带会丰收喔。」
仆仆一边听着雨声,一边轻松地说道。
「您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吗?」
「余知道啊。因为今年魃姐②不在这里嘛。只要魃姐在,雨爷就没办法工作了。再来就是看虫神高不高兴吧,不过不巧,余跟他没什么交情,所以这部分就不清楚了。」
王弁一边喝着酒,一边注意到自己其实很喜欢听这些毫无现实感的故事。一开始他以为仆仆是在胡说,觉得听听就算了。但现在,王弁可以感觉到她说的这些话,对自己而言,就跟那个西域老人对自己说的那个故事一样有分量。
「魃姐?」
「那也是炎帝③与黄帝战斗时候的事。为了要对抗当时在战争占上风的炎帝,黄帝从北方的荒地叫来了自己的女儿,魃。这位主掌干旱与干燥的女神,让炎帝的大军吃了大苦头,不过,战争结束以后,她也不想要回到北地去。所以她的父亲黄帝,常常会到这个世界来游玩,顺便把她哄回去。所以只要是她前去游玩的地区,就一滴雨也不会下。」
「真是了不起啊……」王弁感叹着道,并逐渐睡去。他有点迷迷糊糊地打着盹,但即使如此,他也能看清眼前少女的模样。她穿着宽松的蓝色道服,平稳地将杯里的酒喝光了。然后,王弁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又重新坐稳了身子。
「怎么了?余今天可没有把你突然丢在你家门口啊。」
「不,我不是要问这个。」
他想问,仆仆是不是拒绝了昨天父亲的来访。
「嗯……」
仆仆一度停下杯子,看向王弁。然后,她把那杯酒喝干了,把杯子放在自己眼前。
「余说的那些,你不想问?」
仆仆一边倒酒,她的视线也落在那个杯子当中。
「是仙骨的事情吗?」
「对。你的父亲与仙道无缘。如果明知无缘却要加以强求,那会导致不好的后果。你懂吗?」
王弁点了点头。不过,他还是加以反击了。
「我父亲可是去掉半条命罗。」
「哦?」仆仆摆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不是讨厌你父亲吗?」
少女仙人的表情,没有丝毫讽刺的意味。取而代之的是,让王弁感到下腹一阵紧缩疼痛般的冷酷。王弁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确不喜欢我父亲。」
他有些惯重地选择要表达的语汇。虽然他的气量显得就跟那些糟糕的小官一样小,但是他并没有堕落到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与父亲的血缘关系。
「但是,就算我不喜欢他,他也还是我的父亲,现在也是他在养我。」
仆仆闻言,则是想了一下。
「这样吗,或许是余解读错误。」
仆仆率直地低下头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