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好像在空气里游水般,拼命朝我的方向走来。老旧的灰色衬衫,配上咖啡色长裤,脚上穿着白色棉布鞋。
「呜,呜——」
阿婆的脚步摇摇晃晃,然后,脚绊到树根。就像慢动作镜头般,阿婆向前扑倒的那刻,我本能地冲向前去,一把接住那前倾瘦小的身躯。
好轻哪!瘦弱的身躯,好像稍加把劲就会捏坏。
她趴在我盾上啜泣,那力道,是如此孱弱。
她还活着吗?
这么想时,阿婆的眼泪掉落到我的手腕上。
好温润。那眼泪是阿婆活着的证明。
〆
「姑婆,您怎么会在这里?」接到我的电话后,赶到森林里的奈奈问着阿婆。
「是奈奈啊,你没去学校吗?」
「白天去过了。」
「是吗?好孩子。」
坐在长椅上的阿婆显得心情特别好。虽然身躯犹如枯木,但她瘦削的脸颊上,浮现一抹红润的血气。
「姑婆,您是怎么从医院到这里的?」
「坐计程车呀。」
「一个人吗?」
「嗯。」
「您身上有带钱吗?」
「这个……」
阿婆摸索着身上穿的衣服。
她身上并没带着任何东西,刚才已经确认过了。阿婆很可能是擅自离开医院。
我拿出收在储藏室里的文镇和算盘,阿婆摸着自己使用过的东西,怀念的眼神盯着看。
「奈奈,你知道你姑婆住的医院在哪里吗?」
我问着,奈奈摇了摇头。
「我听说姑婆上星期换了医院。不过,妈妈受伤住院,到现在还没去看过姑婆。
我听过患痴呆症的老人必须每三个月更换场所。阿婆的情形也是如此吧!
「姑婆一直躺在床上,意识不明。」
大仓和玛莉亚都这么说过。
阿婆好像把我当成是她父亲了。对于奈奈,倒是以奈奈在对待。对她来说,四十年前去世的父亲善郎,和现实生活里的奈奈,两者可从同时存在。
「我打电话到妈妈的医院。」
奈奈说完,才刚准备拨打手机时,外头传来敲打铁门的声音。
〆
「一名计程车司机跟我们医院通报。好,没事就好。」
年轻医师一边帮阿婆诊脉,一边叹了口气。
在医院前搭载阿婆的司机,按着她的指示来到森林前。不过,司机发现阿婆患有老人痴呆症,怕惹上麻烦,就让阿婆在这里下车,也没收她车钱就离开了。
「可是,她是怎么打开铁门的?」
虽然没有上锁,但凭阿婆的力气根本不可能推得开。
「根据司机的描述,阿婆好像是命令路过的中学生帮他打开门的。」
「原来如此。」
我不禁回忆起昔日的阿婆,感到有些滑稽。
我跟医师解释过这片森林和奈奈的事之后,医师用力点了点头,说:
「全靠本能回到自己的家。常老太太,你气色很好啊!」
医师说着,用手电筒照了照阿婆的瞳孔。
「姑婆不能住在这里吗?」奈奈问医师。
「老太太今天的情况虽然很好,可是,明天会怎样很难说。如果身边没有医生,就无法给她适切的照顾与治疗。」
「可是,姑婆一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也很可怜。」
「她需要干净的环境呀。」
「如果这里也盖一间很干净的房子呢?」
「医院就很干净了啊!」
医师看着奈奈,露出一脸的苦笑。
「可不可以常常回来?」
「健康状况不错时,可以回来也说不定。不过这种事要和她的监护人商量。」
「监护人?」
「就是照料老太太各方面事务的人。」
「那是我妈妈吗?」
「常老太太的监护人不是你妈妈喔。」
「难道是我爸爸?」
「不好意思,开于个人资料的问题,我们必须保密。对不起喔!」
医师和护士一起想要扶阿婆起身,但阿婆拒绝伸过来的手。
「常老太太,我们回去吧!」
中年护士温柔地说着,不过阿婆拼命抵抗。
「姑婆……」
奈奈看到这光景,也哭丧着脸。
我制止医师和护土,走到阿婆身边。我心里想着,但愿她把我当成她父亲……
「我背你去医师那里好吗?」
「嗯。」阿婆毫不思索一口答应。
对着哑然的医师,我笑着说:
「我们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旧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