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云注视了我一会儿,视线向下挪了几下。像是在斟酌词句的样子。
「可能是个很老套的回答,我是很羡慕有兄弟的人的。」
正如她说的,这个反应大致上在我的预想之内。大概,多半的人(指独生子)都会这么回答吧。或者,如果有兄弟的话,就会「同感同感」地接上话茬的吧。
但是,东云接着说道:
「被比较,确实有比较讨厌的地方,但反过来说,也意味着能够被相提并论吧?」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好。而东云十分罕见地,我还什么都没说就继续说了下去。
「再说,一被比较,不就能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了吗?是已经足够好了,还是还有不足,更简单地说,是好,还是不好,之类……我很羡慕能够多少知道这些的人。而我就从没有和任何人被比较过,所以到现在还不清楚自己到底该做什么好呢。」
「嗯……」
总算开了口的我,挤出的只是一声呻吟。东云起初申明说,可能很老套,可实际上紧接其后的理由根本不见得老套。如果她说的是“不会很寂寞”之类的理由的话,我想我也能回答一句「嗯,大概是这样吧」了事。
可东云说「因为能知道自己的位置」。说这种措辞实在符合作家的身份,或许确实是如此。而觉得这很令人羡慕的东云,大概对自己的某种奇异之处,或多或少有一点自觉吧。
「对不起,说了这么奇怪的话。」
东云微微露出笑容说。话音刚落,队列开始移动,我们不得不前进几步。
「东云的想法,挺有趣的。」
我边走边说道。东云将头一歪——就跟平常一样。
「是吗?」
「嗯。觉得挺像作家的样子。」
听了我无意间的话,东云盯了我一阵子,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了声:
「是吗」
我想她大概是不好意思了,可让我疑惑的是,东云的表情好像有些忧伤。
还来不及问起这事,队列再次前进,终于轮到了我们坐过山车。我和东云并排坐在两人一座的坐席上后,工作人员走过来,将银色的杆子拉了下来。那是金属制的十分简易的安全装置。看到这个,东云突然开始环顾四周。
「……怎么?」
我一问,东云将视线投向胸前的金属杆。
「只有,这个吗……?」
「对啊。」
「咦,可是,我在电视上看到的,是那种黑黑的,从肩膀上扣住的——」
听到这里,大概明白了她想说什么,我点了点头,打断东云的话开口道:
「这种装置也有,不过这里的大概是因为比较旧吧。」
听到“旧”这个字,东云又打了个寒战。
「旧,吗……?」
「这个过山车,在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就有了啊。」
从喉咙的动作就能看出,东云咽了一口口水。我不禁苦笑一声。
看来,她是害怕了。虽然给她强调一句「没事的」也未尝不可,不过我有意没这么做。能目睹如此胆怯的东云,这种机会应该没有多少吧。
随着一阵铃声,过山车开始慢慢前进。
从我身后传来了一个年轻女子胆怯的声音。朝东云一看,只见她已经紧闭双目,两手紧紧地握在安全装置的金属杆上。
我看得实在有些可怜,就说了句:
「没关系。不会掉下来的。」
可东云小小地摇着头。
「我,不很擅长高处……」
过山车沿着斜率逐渐增加的轨道,咔哒咔哒地爬升着。再过数秒就要到达顶点,然后就将顺着重力,全速滑行。
这时,通过余光注意到东云朝我转过头来,于是我也将视线转向东云。
「三并君……对不起……」
「啊?什么……?」
「可以……握着你的手吗?」
「啊?哦,嗯……」
不等我答应完,东云已经握紧了我的手。东云的手掌已经渗着汗水了。
过山车一加速,东云的手就用力握紧了我的手。我也慌忙像做出回应似的,握住了东云的手。在周围游客的,不知是害怕还是开心的叫喊声中,我和东云都始终一声不吭。
每当过山车重复大幅度的上下运动,东云的手就像打结似的紧握住我的手,仿佛,我的手里握着的是一个弱小的生物的命根子。
但这当然不是什么命根子,是东云的手。
是和我同龄的,女生的手。这么一想,就会平添一份不必要的紧张。
万幸的是,因为东云的手多少有些汗,所以我的手掌就是出了些汗她也不会察觉吧,仅此而已。
我的心跳已然加快。过山车激烈的回旋已经对我根本不起作用了。我只是对和东云牵着手这个现状,而紧张不已。
不久,过山车减慢速度回到起点,工作人员一个个地解开了安全装置。其他游客若无其事地离开坐席,只有东云呆若木鸡了一段时间,但不久回过神来,倏地站了起来。
我们仍然牵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