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云放着我的疑问于不顾,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每个人都会有这么想的时候。自己是一个轰轰烈烈的故事的主人公,遭遇各种事件,与各种人相遇、相别,如此展开这个故事。说成小说的话,就像是很厚很厚的大长篇小说一样。」
「但是,」东云接着说道:
「我并不认为是这样。人其实是很渺小的,比喻成小说的话,顶多也就只能活出相当于五、六十张原稿纸的短篇小说那样的人生。」
面对东云的言论,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东云讲述的内容实在是太过哲理化,和像我这样的人日常考虑的事情有着天壤之别。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我能做的只是似是而非地点头回应。
「三并君不是说过么?没听说过短篇集出过畅销书。」
「呃,嗯……」
「我想,你说的没有错。销路好的书确实是长篇小说比较多。我觉得,那是因为大家还是更喜欢长篇小说。反过来说,就是觉得短篇小说太短、太贫乏,没有意思,这样想的人很多。」
「是…吗?」
「实际上是如何我也不清楚……我是觉得,我刚才讲的,或许多少也有些关系。或许是因为大家都想把自己想象成长篇小说的主人公,但又意识到在现实中并不是这样……所以会追求轰轰烈烈的故事。或许是想把自己在现实中没能实现的事,寄托在长篇大段的故事上。」
东云想表达的意思,我并非完完全全不能理解。但话是这么说,我也没有理解到能点头赞同她,或者摇头反驳她的程度。我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听着东云的话。
如此健谈的东云,我实在是第一次见到。
「相反,我是希望更多人感受到“自己的人生是短篇”这个事实中的魅力。短篇小说确实很短,但一读也会发现很多有意思的内容啊。这些内容让人觉得,即便自己的人生并不是壮丽的大河剧,也足够令人满足了。」
终于,虽说只是一丁点,我开始理解东云想表达的意思。
「所以,你在写短篇小说,是这个意思吗?」
看着点了点头的东云,我呆若木鸡。
难道,写小说一定得思考这么深奥的事情么?还是说,只是为了给写短篇小说或写长篇小说这件事情找到个理由,而需要摆出这种有点像诡辩一样的理论呢?对根本没想过要写小说的我来说,还是不大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好像,挺厉害的……」
我应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只见东云一言不发,低着头又开始向上走。
我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心想,真是个搞不懂的家伙。
像「是因为想赚点零花钱」
或者
「长篇的故事写起来太辛苦」
之类,如果她告诉我的是这种理由,我还多少能接受呢。我想我也可以回答,啊,是这样啊,确实是哎,这类的话吧。
可看看东云实际上说出口的“理由”,是有多复杂。感觉就像刚听完一个得道高僧的说教。
想着想着就走到了图书馆,果不出我所料,正当我们在聊天的时候椎名老师就陷入混乱状态了。
「啊,你们两个,快点快点!」
一见到我们,椎名老师就朝我们招招手。我和东云绕开服务台前几个人的队列,走进服务台后,分工处理出借和归还的手续。
椎名老师站在背后,夸张地做了个深呼吸,喃喃道:
「哎哎,还好……我正担心如果你们不来可怎么办哪。」
说实话我很想问,为什么这世上还会存在连这点人数都搞不定的图书管理员呢。
搞定排着队的学生后,椎名老师照例为了做图书馆快讯而把自己关进小房间里。仔细想想,那个图书馆快讯即便说是一个人在做,花整整一星期在上面,效率也不能说很高。如果由别人来做,就算是手写或许也只用花一半时间就能做好了。
一个个走过来的学生,一如既往地都是来借书的,而在忙着接待他们的我的一旁,东云正看着书。这个光景本身是习以为常的东西。但是,当我知道东云是作家,并且听过东云刚刚讲述的深奥的理论,仅这些就使得东云读书的样子显得有那么点高尚起来,真是奇妙。
不久,当人的出入开始减少时,我想起了今天的根本目的,于是从放在一边的书包里取出了那本杂志。
确认周围没有人后,我小声对东云说:
「东云……这个。」
见到我将签名笔与杂志一起递过来,东云愣愣地盯了我一会儿,然后露出小小的苦笑。
「……原来你还记得。我满以为只是昨天一时兴起而已呢。」
还真说到点子上了。我想着,回答道:
「这个么,老实说也有这个因素……都到这个份上了嘛。能拿到同学的签名,这样的机会也挺难得的吧。」
「说是签名,只是写个名字而已,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啊。签名还是签名嘛。」
我说完,东云慢慢翻开了杂志。看到东云正要把名签在封面内侧,我慌忙制止。
「等一下。要签就签在登着东云的照片的页面上吧。」
东云做出了我目前为止所见过的,最厌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