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归来，为你撑伞

周锡京睁开第一眼看见闵雪雅时，正在用卷发棒烫焦她的校服。

雪雅惊恐后退的样子像针扎进她眼底。

前世她亲手将哮喘药踢进汉江，冷笑着看闵雪雅在顶楼窒息抽搐。

>这一次，卷发棒“哐当”坠地。

>周锡京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蹲下去，颤抖着捡起地上被踩烂的廉价哮喘药瓶。

“用这个，”她将刻着“MSY”的定制吸入器塞进闵雪雅冰凉的手心，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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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宫殿冰冷的大理石楼梯反射着水晶吊灯刺目的光，周锡京指尖的卷发棒正滋滋作响，冒着不祥的白烟。闵雪雅被她逼到墙角，单薄的脊背紧贴着墙壁，怀里紧紧抱着几本旧得卷边的教材，那双总是过分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惶的碎光，像受惊的幼鹿。

这场景，周锡京记得太清楚了。前世，她正是这样，带着恶意的快感，看着那滚烫的金属贴上雪雅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焦糊味瞬间弥漫。雪雅压抑的痛呼和周围隐约的窃笑，曾是滋养她扭曲骄傲的养分。

可此刻，卷发棒尖端散发的灼热仿佛瞬间烫穿了她的掌心，直抵心脏。她脑海里猛地炸开另一幅画面——顶楼呼啸的寒风，闵雪雅蜷缩在地，脸色青紫，手指徒劳地抓挠着喉咙，哮喘药瓶就在几步之外，被她一脚踢开，滚向汉江的方向……那双曾盛满惊恐的眼睛，最终凝固成一片死寂的空茫。

“哐当——！”

卷发棒从骤然失力的手中坠落，砸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滚了几圈才停下。那突兀的噪音让楼梯间瞬间死寂，连跟在周锡京身后的几个跟班都错愕地僵在原地。

周锡京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闵雪雅脚边——那个小小的、被踩得有些变形的蓝色哮喘药瓶，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一片随时会被碾碎的枯叶。前世那个被自己踢飞的药瓶，和眼前这个重叠，化作冰冷的荆棘缠绕住她的喉咙，窒息感汹涌而来。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那个骄纵跋扈的周家二小姐，缓缓地、僵硬地蹲下了身。昂贵的裙摆扫过冰冷的地面。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个廉价的塑料药瓶，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指尖触到药瓶冰凉的塑料外壳，却像被火燎了一下。

闵雪雅惊魂未定，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困惑又警惕地看着她这反常的举动，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周锡京抬起头。她脸色苍白得吓人，那双惯常盛满倨傲与刻薄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一种无人能懂的、近乎崩溃的痛悔和恐惧。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几番挣扎，才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破碎得不成调：“…用这个。”

她几乎是粗暴地从自己那个限量版的铂金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银色吸入器，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上面清晰地刻着花体的“MSY”字母。她一把抓起闵雪雅冰凉僵硬的手，将那昂贵的定制吸入器强硬地塞进她掌心，指尖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拿着！”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绝望的急切，尾音却虚弱地颤抖着，“……别死。”最后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无法言喻的沉重，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闵雪雅彻底怔住了，她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冰凉沉重的金属物，又看看周锡京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周围的跟班面面相觑，空气凝固得像一块沉重的铅。

周锡京猛地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几乎是落荒而逃，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显得格外凌乱急促。只有被她塞进书包角落的那个廉价蓝色药瓶，无声地提醒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赎罪”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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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锡京的“赎罪”笨拙而隐蔽。她不敢直视闵雪雅那双过于纯净的眼睛，那会让她想起顶楼凝固的死亡。她只能像幽魂一样，在阴影里注视。

她不再允许任何人“碰”闵雪雅的东西。当有人故意将水泼向雪雅放在角落的旧书包时，周锡京会“恰好”经过，昂贵的定制皮鞋“无意”地踢翻水桶，冰冷的脏水反而溅了始作俑者一身。她依旧冷着脸，一言不发，却足以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噤若寒蝉。闵雪雅抱着湿漉漉但内里书本幸免的书包，看着周锡京冷漠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开始匿名支付闵雪雅母亲高昂的医疗账单。厚厚的缴费单据被叠得整整齐齐，出现在雪雅打工的便利店储物柜里，没有署名，只夹着一张打印的纸条：“还清为止。”雪雅捏着单据，指尖用力到泛白，对着空无一人的储物柜沉默良久。

命运的齿轮却固执地向前滚动。青雅艺高的声乐大赛决赛夜，依旧是万众瞩目的时刻。闵雪雅清澈空灵的嗓音征服了评委，当之无愧地捧起了那尊象征最高荣誉的水晶奖杯。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周锡京坐在前排的阴影里，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雪雅，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果然，颁奖礼后的后台通道，成了恶意滋生的温床。几个被嫉妒烧红了眼的女生，在一个阴暗的拐角处堵住了落单的闵雪雅。为首的金发女孩狞笑着，手里赫然是一大瓶刺眼的红色油漆。

“凭你也配拿第一？野鸡也想变凤凰？”刺耳的嘲笑回荡。

“滚出赫拉宫殿！滚出青雅！”

闵雪雅抱着沉重的奖杯，被逼得步步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她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眼神却倔强不屈。

就在那瓶刺目的红漆即将泼向雪雅纯白礼服和那张清秀脸庞的瞬间——

一道身影猛地从旁边的阴影里冲了出来，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像一面突然竖起的盾牌，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闵雪雅身前！

“哗啦——！”

粘稠、冰冷、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猩红油漆，尽数泼在了周锡京昂贵的香奈儿外套和精心打理的头发上！红色的粘液顺着她的发丝、脸颊、昂贵的衣料迅速流淌、滴落，在她脚边晕开一片刺目的狼藉。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几个女生完全吓傻了，手里的空瓶“哐当”掉在地上，看着眼前如同血人般、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周锡京，脸上血色尽褪。周锡京甚至没有看她们一眼。她缓缓抬手，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粘稠红漆，视线有些模糊地转向身后完全呆住的闵雪雅。

她的声音被油漆糊得有些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周家二小姐的冰冷威压，清晰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她的路，谁挡，我清谁。”

那几个女生如蒙大赦，尖叫着仓皇逃窜。

通道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浓烈的油漆味弥漫开来。周锡京身上的红还在往下滴，狼狈不堪。她看着闵雪雅怀里那尊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折射着微光的水晶奖杯，又看看对方雪白礼服上溅到的零星红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去擦，抬起的手却满是污浊的红漆。

她动作僵住，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就要离开，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周锡京！”

闵雪雅的声音第一次清晰地叫出了她的全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锡京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闵雪雅跑到她面前，毫不犹豫地掏出一块洗得发白却干净柔软的手帕，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擦拭周锡京脸颊和眼睛周围糊住的红漆。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却被意外玷污的艺术品。

周锡京的身体僵硬如铁。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尖透过薄薄手帕传来的微凉温度，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混合着刺鼻的油漆味，形成一种奇异又令人心悸的气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为什么？”闵雪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个药瓶…还有现在？”

周锡京沉默了很久，久到闵雪雅以为她不会回答。就在闵雪雅准备放弃时，嘶哑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一种穿越地狱归来的疲惫和沉重，每一个字都砸在闵雪雅心上：

“因为…我见过你倒下的样子。”她终于抬起眼，沾着红漆的睫毛下，那双曾经只盛满骄纵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痛苦和悔恨，“就在顶楼……风很大……而我，踢开了你的药。”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荒芜的平静，“所以，别死，闵雪雅。至少……别死在我前面。”

闵雪雅擦拭的手彻底顿住，手帕停留在周锡京染血的额角。她清澈的瞳孔里映着眼前狼狈不堪、眼神破碎的少女，映着她身上刺目的红。那红色，此刻在她眼中，不再仅仅是恶意的污秽，更像一种无声的、用自我献祭完成的忏悔。

雪雅没有追问那个“见过”是梦魇还是其他。她只是慢慢收回了手，将那块沾了红的手帕仔细折好，握在手心。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周锡京意想不到的动作。

闵雪雅抱着沉重的水晶奖杯，走到旁边通往安全出口的、冰冷的水泥台阶前。她毫不在意自己洁白的裙摆是否会沾染灰尘，就那么安静地坐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依旧僵硬地站在污秽红漆中的周锡京，轻轻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

她的眼神，不再有惊惶、困惑或疏离，而是像月光下平静的湖水，包容了所有的血色和不堪。那是一种无声的邀请，一种跨越了阶层、伤痕和不堪过往的、最原始的接纳。

周锡京看着那级冰冷的水泥台阶，看着坐在尘埃里却仿佛自带光芒的闵雪雅。身上的红漆粘腻冰冷，如同她背负的罪孽。脚下是一片象征着她过往恶意的污浊。而前方，是闵雪雅为她预留的、沾着尘埃却干净的位置。

她沾满红漆的昂贵高跟鞋，在原地停顿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最终，她抬起脚，一步，一步，踩过那片自己造成的污秽红痕，走向那级台阶。昂贵的裙摆拖过肮脏的地面，她却浑然不觉。

然后，她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脱力的疲惫，在闵雪雅身边坐了下来。坚硬冰冷的水泥台阶硌着她的身体，却奇异地带来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她紧绷的肩线，在坐下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两人之间隔着那尊冰冷的水晶奖杯，谁也没有说话。后台通道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和音乐的回响，而这一隅台阶上，只有油漆刺鼻的味道和彼此微不可闻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却不再令人窒息的寂静。

闵雪雅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周锡京垂落在台阶上、沾着干涸红漆的手背。那指尖的温度，带着一种熨帖人心的暖意，穿透了周锡京皮肤上冰冷的粘腻，直抵她荒芜冰冷的心底。

周锡京的身体猛地一震，却没有躲开。她只是僵硬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孩。闵雪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通道尽头的一点微光上，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极温柔的弧度。

“药瓶会空的，”她轻声说，声音像羽毛拂过寂静，“但有些东西，不会。”

周锡京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闵雪雅平静的侧脸上，停留在她握着那块染红手帕的、干净的手指上。台阶冰冷，尘埃微小，身边人的体温却如此真实。她沾满污秽的手指，在身侧的水泥地上，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这失而复得的微光，却又不敢用力。

顶楼的寒风似乎还在灵魂深处呼啸，但此刻，坐在这一方沾满尘埃的台阶上，听着身边人清浅的呼吸，周锡京第一次感觉到，地狱的烈焰，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悄然熄灭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