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不想安置骨灰,将白木盒放在卧室的小柜子上。
丧礼并未讣告亲友而秘密下葬。她的亲人中,只邀请她的母亲前来。
她说,最后不管有没有写完,一定要帮她将那份原稿交给出版社的责任编辑。她说:「因为这次轮到那位编辑了。」
直到最后一刻,她还是如此一丝不苟,充满男子气概。
她也希望无论完成与否,要不要发表刊载,都由那位编辑自己决定。
所以我原封不动地转达了。
责任编辑将那份稿子刊载在自家出版社的小说杂志上。总的来说,回响非常惊人。听说也有人抨击出版社是在亵渎死者,但她肯定不予置评吧。
我都说了可以由那位编辑决定,为什么身为外人的你们要生气呢?
今天,那位编辑将她最后一本书送来绐我,
编辑将她至今在自家出版社写的短篇小说和绝笔原稿合并出版。
「专栏和散文也收录在里头了。如果能和其他出版社的作品合并,也许可以出成散文集,但现阶段还不晓得能不能实现。」
「谢谢您。她一定会很高兴。」
「那么,关于版税……」
对了,领取的人已经不在了。这种时候会怎么处理呢?
「您将成为受益人喔。」
当下我一定露出了非常诧异的表情吧。责任编辑用试探的口吻补充说道:
「各社责编都收到了这样的指示——倒不如说,是收到了这样的遗言,现在理手续了。今后再版部分的版税也全部归您。您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之后我与责任编辑又缅怀着她聊了一会儿。
最后,编辑在打道回府之际如此问我:
「最后的〈故事贩卖者〉——究竟有多少是真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每个人都想知道。我们只向责任编辑说那是一种不治之症以及她的时间所剩不多。
「您认为有多少是真的呢?」
我笑了。大概明白我打算将答案带进坟墓里,责任编辑也笑着颔首致意。
送走编辑后,我想起她还活着时说过的话。
如果我不在了,就打开我的笔电吧。
近未来的那个「如果」已经到了。
真要说的话,这是给我的遗言。若是付诸实行,就像终于承认她已经不在的事实,所以至今我都没有行动。
但是,这是她的请求。不该再拖延下去了吧。
我将她作为备用电脑使用的,已有数个月没开机的笔电插上电源。
掀起的荧幕无比沉重。差不多该送去维修保养了吧——我想着这些事情,却又惊觉到已经没有必要这么做了,肩膀倏地像被压上重物。
开机后,一目了然的桌面上出现一个新增的资料夹。
绐老公。
点开之后,显示着一行短文。
「请找找看衣柜放内衣裤的那格抽屉」
我弹也似地跳起来,翻找她衣柜里放置内衣裤的抽屉,然后在内衣裤底下找到两个信封,
其中一封应该是正式的遗书,用正式印章封了起来。上头还贴着见证律师联络方式的便条纸。另一封是图案俏皮可爱的信封。
我的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用美工刀切开封口,避免不慎割到信纸。
来自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她的最后文字,就在这里头。
打开之后,信纸上是一行行再熟悉不过的她的字迹。
「给我最爱最爱最爱的你
由于是最后一封信,我想写在可爱的信纸上,
所以鼓起勇气走出家门,一整天找遍大街小巷,你还喜欢吗?
可是,真要写的时候,我却迟迟想不到要写什么。如果是小说,倒可以轻而易举地信手拈来呢。
我好想和你一起活到垂垂老矣,两个人都满头白发。
也想生下可以称呼你为爸爸的幸福小孩。
但是,这些封我来说都已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所以我要尽我所能,
将我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你。
我写的文章全部属于你。
由我写的文章所衍生出的所有权利也全属于你。
至今写的文章,和接下来在剩余时间里写的文章,也全献蛤你。
请你务必收下,然后为了你的幸福,请你好好运用。
我相信你一定会收下,并贩卖出我在剩余时间里所写下的故事。
不过,最初的读者一定是你。
我能够成为作家,都是因为你说在至今看过的小说中,最喜欢我的做品。
所以,我最初的读者永远都是你。
因为有你在,就算情况演变至此,我也能执笔到最后一刻。
谢谢你给我为你而写的权利。
我不在了以后,请你一定要幸福。
我心中的第一位是写作,即便是为了你,我也无法放享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