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水子不改疾言厉色,和宫也不再回嘴。不晓得是不是正听话地深思熟虑,他默不作声地伫在原地很长一段时间。
他动了动身子时,看起来只是非常不起眼的小动作。他单纯只是将一只脚稍稍往后退,罗汉松树荫下的人影就凭空消失了。但是透过残留的气息,可以感觉到和宫并不是消失,而是离开这里了。
不知不觉间,天空恢复了原先的澄澈明亮。深行与泉水子两人抬头仰望这片蓝天时,才领悟到与和宫之间的对决已经结束了。
之后又费尽了一番千辛万苦,他们才从车祸现场获救。
野野村既无法自行脱困,车辆又坠落在所有人都难以接近的悬崖下方,因此最后发展成了由山脚下的救护队出动直升机的大骚动。只不过,之后没有再发生任何更甚于山区车祸这种紧急事态的异常状况了。
在数人合力下才被救出车子的野野村尽管嘴上说没事,脚上的伤势却颇为严重,直接被送往医院,深行与泉水子也一同前往。不单是野野村,诊疗室中的医护人员也处理了泉水子和深行两人身上细小的伤口,深行打架受的伤还贴上了OK绷,想必相当有必要接受治疗。
野野村拄着丁字拐杖走出来后,泉水子向他低头致歉:
「真的很对不起。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意志坚定,就不会演变成这种情况了。」
「您没有必要向我道歉,反而是我必须向您道谢才行。因为都是多亏了泉水子小姐,我才能捡回一条命啊。」
野野村容光焕发地说。伤口应该很痛,他看起来却显得心满意足。
「您表现得非常出色喔。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连我也想不到原来泉水子小姐这么勇敢。」
「当时我只能那么说嘛……和宫同学也说他是因为我的心愿而诞生的……」
泉水子缩起肩膀。她最不擅长态度强硬地面对他人,虽说是因为一时气愤,但并无法维持长久。和宫如果再不退让,她的气势肯定会当场委靡吧。
野野村深思地说:
「和宫这个人大概是使者吧。」
「使者?」
「就是姬神的使者。嗯……算是侍奉主神的从属神吧,有时也称作式神。简而言之,他就像是侍奉稻荷神的狐狸。」
「和宫同学是狐狸……?」
泉水子呆愣住,野野村又接下去说:
「但是,只要泉水子小姐还没有产生这种自觉,他就是一个拥有难以掌控力量的强大神灵。既然栖息于玉仓山,非常强大也是理所当然。虽然是键而走险,但泉水子小姐在千钧一发之际让两人回复到了应有的主从关系呢。」
泉水子片刻不发一语地思索这件事。
「也就是说,和宫同学是……我将他塑造成了和宫同学这个人,又将他消灭了吧?既然知道了他的真面目,今后就无法继续当普通的同班同学了。」
「您不需要懊悔。因为和宫与人类不同,可以自由变幻成各种形体。他并没有被消灭,想必正等着与您缔结新的关系吧。」
野野村以不足为奇的口气说。从语气中可以感受到他身为山伏的阅历。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带医院里的三人返回玉仓神社的,是相乐驾驶的直升机。虽然时间确实很晚了,但神社持有的车辆不只出车祸那一台,所以怎么想都是相乐自作主张开了直升机过来。
深行照例一看到相乐就臭起整张脸。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你持有直升机的执照?」
深行坐上直升机后,用老大不高兴的语调说。
「我以后也绝对要取得飞行员的执照。」
相乐自驾驶座回过头来,得意洋洋地微笑说:
「真是不巧。想在国内取得这张执照的话,费用可是高得吓人喔。起码要有能力进入美国的飞行员训练学校才行呢。」
「留学这点小事我也一样办得到。」
「等你拿到奖学金再来讨论这件事也不迟喔。」
泉水子边听着两人的对话,边深有所感地想:
(深行真的只会一直顶撞相乐先生呢……)
反过来看,不也表示他的眼里只有相乐先生吗?
(……我知道他本人并不这么想,可是他虽然一直抱怨东抱怨西,但其实本质上可以说是个很黏爸爸的孩子吧……)
泉水子又想到深行面对和宫时,倒是毫不逞强地当机立断投降,更是忍不住暗暗失笑。深行只有面对相乐的时候无法像平常一样聪明。
和宫说的话大概都是事实吧。只要与和宫一起在这片土地上生活,泉水子就能得到强大的守护,与世无争地过日子吧。相较之下,倘若离开了这里,身旁就没有任何人事物可以依靠。
她也不能一味仰赖深行。况且对泉水子来说,再也没有比深行更不想遇见的人了。纵然是现在,这一点也不过是稍有好转。
尽管如此,泉水子心中还是诞生了一个决心。奇妙的是她也不打算推翻。
(我也不能自顾自选择轻松的道路,我还不能放弃磨练自己。不舍弃现在的自己也没关系,因为我不可能永远都是现在这样,深行也一定不会维持现状吧……)
他们都还不够成熟,尚未定型。虽然不晓得接下来会与什么起冲突,又会被迫面临何种难题,但都要从开创新的世界开始起步,不能裹足不前。泉水子如此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