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盎然绿意,也不见干旱。
又是一年秋来到,秋天的座敷很明亮。
不见开花结果,也不见病痛。
又是一年冬来到,冬天的座敷很明亮。
不见一年到头,也不见寒冻。
不辨四季的笼子里,不识生老病死的笼中鸟。
没有故乡的笼中鸟,心平气和地呆在笼子里。
太阳啊,雨啊,云啊,风啊。
任凭周而复始,都到不了笼子里。
月亮啊,雪啊,霜啊,雷啊。
任凭周而复始,这里仍唯有飘香。
我在这个仿佛连季节更替都忘却掉的仓库里,悠然地生活着。
在这里能够能让我分辨四季的,就只有衣裳和食物。我活在没有四季的时光中,但相对也不用承受四季更迭的辛苦。
我过着安稳平静的日子。满足……肯定是谈不上的。这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人生,由不得自己做主的死亡。我早就看破了,早就认命了。
这个世界,是个充满痛苦的世界。
在这里,并非只有我特别悲惨,也并非只有我特别幸福。
所以,除了接受之外,我不知道其他的生存方式。所以我在这个木制的牢笼内侧,对命运从未反抗,只是静静地吟唱诗歌,平静地度过这所剩不多的雨声。
这是一段安定,却又有些孤独的生活。
能给我说话机会的,只有照顾我起居的无言女侍,以及很少会过来看我的这个家的两个主人。
不过我从来都很怕生,从在故乡的时候我就习惯了独自玩耍,所以这对我来说并不算多大的痛苦,也不会感到太寂寞……这其实是骗人的,寂寞还是有一些的,但我说没有痛苦,这并没有说谎。光和影子,还有朝夕的空气味道都会通过小窗户透进来,我认识周围很多能够缓解情绪的东西。
而且————没过多久,就有人来找我了。
她应该是这个家的千金吧。她是个五岁上下的女孩,穿着俏皮的洋装,从我初到这里的时候,她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似的望着我所在的格栅。
最开始的几个月,她只是远远地看着我,可没过多久似乎就输给了好奇心,有一天偷偷地跑到了格栅前面。我只是朝着向里面偷看的她投去微笑,而她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最后战战兢兢地对我问道
「……姐姐,你是谁?」
「我是————」
我说出了我的名字。
「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
我说不出话来。我不知应该怎么回答这个年幼的女孩。
「姐姐,你会什么被关在牢房里?你做了坏事么?」
「…………」
「大家都管姐姐叫“祭品小姐”。“祭品”是什么?」
「…………」
我只能含糊地对她露出笑容。我不忍心把自己的境遇告诉这个年幼的孩子,而且我也没那么精明,没办法巧言搪塞过去。
「呃、呃…………没什么意思」
「……嗯?」
女孩虽然点了点头,但看上去完全没想通。
可是通过这样的交流,似乎让她得到了一份友情。在那之后,女孩时不时地就会跑到这个格栅前面来玩了。
她会独自一人把人偶带到这个格栅前面玩。
我隔着格栅陪着她,她问什么我就陪她说什么。
她很佩服我耍手袋的技法,很喜欢听我吟唱诗歌。
被奶奶带大的我,玩手袋比其他孩子要灵巧,而且我背的诗歌比其他的孩子都多。
我和她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教了她很多很多的诗歌,但她最喜欢的,还是我讲的“故事”。故乡的老人们讲过的传说我还记得一些,她总是死缠着我,于是我满足她的要求,把那些故事讲给了她听。
三兄弟冒险的故事。经过神奇体验成为富翁的故事。
住在山上的狐狸与山姥姥的故事。住在河流与深潭中的龙和河童的故事。
她总之是非常开心地听我讲故事,我都觉得很奇怪(感觉就像从来都没跟村里的老人们交流一样),她竟然完全不知道那些故事。随着我跟她讲述的“故事”越来越多,我也最终确信这户人家在村中被人们敬而远之。
被关押的被买孩子,与买家的孩子……我们之间这种隔着格栅的奇妙关系,静静地延续了下去。她总是这个样子跑过来,隔着格栅听我讲“故事”。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又持续了第二年,可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宣告结束了。
没错,我作为“贡品”被献上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对不起。但是,约好的时刻已经到了」
那一天,吉祥寺家的主人来到我那里,对我这样说道。
「……是」
我点了点头。我在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明天就要带你山上了」
「……我……我知道」
「如果你最后还有什么心愿,就告诉我吧」
「没有……」
我摇了摇头。我哪儿会有什么心愿。
然后一天过去,到了第二天早晨,侍女拿着大红振袖来到了我的身旁。
「这是在京编织的和服」
寡言的女侍就像平常一样淡然地说着,展开和服。那件和服之上绣满了绣球的花纹,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衣裳。女侍替我穿上振袖,然后跟平时一样细致地替我梳头。我端坐在镜前,就像一只装饰用的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