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俊也这一突然的举动,亚纪不禁问了过去。
俊也的动作虽然很平静,但他高大的身躯在这小小的屋内拥有着强烈的存在感,大伙都下意识地朝俊也看去。
之前对对话没有表现出半点兴趣的俊也,板着脸朝亚纪看了过去。
然后他就像理所当然一样,开口说道
「走吧?」
「什么?」
「走吧,去保健室」
亚纪一下子都明白俊也说了什么。
「要去就趁现在」
「……确实如此」
空目也站了起来。
「这……」
「的确要趁现在。现在学生少,不会引人耳目」
第三节课,早就已经开始了。
…………………………
4
校舍中充满了人的气息,却只有老师发出的声音在远处响起。这是上课时特有的寂静。
村神俊也皱紧眉头,走在充满寂静的走廊上。
他的目的地是保健室。
同行的还有空目和菖蒲。
稜子耽误了一会儿,去上第三节课了。然后亚纪一个人留在活动室里。
要去的地方很可能是敌人的大本营,没道理专程把亚纪带去。亚纪理性上理解这一点,摆出了平静的表情…………但她的内心却平静不下来,而俊也对这一点再了解不过。
他觉得,换做是以前的自己,若是身处相同状况也肯定会那么去想。
这很讽刺。因为俊也在完全不会那么去想的现在——将想要守护空目,想要守护别人的这类想法完全抛弃的现在,才得到了与空目并肩偕行的真正资格。
俊也在那个『夜会』之夜,察觉到了束缚自己的那个感情的实质。
那是在小时候被强行灌输了,对自己的力量所感到的恐惧与避讳。俊也从小就能很轻易地让人屈服,拥有着一动手就能了结人命的天生神力与本领,但从他懂事以前便传授他技术的师傅,同时也将以“武道”为基础的束缚深深施加在了俊也的内心之中。
叔父教导,强者不可伤害弱者。
强大并不值得骄傲。
肉身的强悍并非真正的强大……
这些教训在某种意义上属于常理,对于拥有成熟理性的大人来说是一种理念。可是对于刚开始学习,实际还只是个三岁孩童的俊也来说,这些教训不是铭记在理性之中,而是直接掩盖了本能。经历了几次在打架中把别人打得面目全非的情况后,俊也最终对伤害他人产生了本能的恐惧。
那种恐惧一半作为自卑情结,在幼小的俊也心中一直潜藏着。
不久,他遇到了名叫空目的少年。空目与俊也自身那种自卑情结分立两极,于是俊也被空目的处世之道深深吸引。
或许是无意识之间,俊也想利用空目那份精神上的强大来束缚住自身肉体上的强大。而现在,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虽然当时完全没有察觉到,但俊也现在意识到了,像那样依赖他人,跟空目的处世之道是南辕北辙的。
在那个『夜会』之夜,在那个灵魂的狂乱之中,俊也意识到了一切。
现在,俊也只把空目当成朋友,不会把空目当成更伟大的东西。
但是,俊也觉得自己现在要比以前更加理解空目。
那是一种疯狂。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全都不稳定,如果自己不去定义,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就会丧失形态。俊也在那个“异界”经历过了那一切,紧紧抓住了尘封在束缚之下的原始感情,并使其复苏,然后这才看到了空目眼中相同的东西,这才跟空目站在了相同的地方。
俊也现在能够理解……空目对那个叫做“异界”的世界所怀的乡愁。
通过接触那个“异界”而对现实丧失了现实感的现在,俊也能够理解那个发狂的世界,才是一切发狂灵魂的故里。
然后,俊也也感觉到……感觉到了自己对“异界”所独有的期许。
那种期许与空目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如同对等待数载的遥远故乡所感到的乡愁,而是————
「…………怎么形容呢,这种感觉」
俊也呢喃起来。
「……怎么了?」
「不,什么也没有」
俊也这样回答空目之后,直接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实在讽刺。以前对空目那么执着的时候,却偏偏无法理解空目对“异界”的认识。
而现在理解的瞬间,这个现实中的东西却几乎变得无关紧要了。
心被“异界”掳走了。
柳田国男说的『容易遭遇神隐的孩童』大概就是指的这种吧。
不时地就会呆呆地,去意识“那边”,去意识并非现实的“那边”。
「………………」
俊也停在了一扇黑色的门前。
抬头一看,墙上挂着一块门牌,上面写着『保健室』。
面无表情的空目以及神色紧张的菖蒲,停在了俊也身后。
俊也锐利地眯起眼睛。
「走吧」
说完,俊也把手打在了铁灰色的门柄上。
空目点点头。俊也隔了片刻,随意地转动了门柄,招呼也不打————直接将门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