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贺露出那个假笑,这样说道。
「刚才的计程车里没有人,空目君他们怎么了?」
「…………」
武巳一语不发,露出僵硬的笑容。
————你去牵制“黑衣”。
这是托付给武巳的任务。武巳本打算沉默到底,可他与生俱来的软弱性格让他没办法这么做。
芳贺露出慈祥的笑容。
武巳背上冷汗涔涔。
「……算了。你站在那种地方也不是办法,上来吧」
后排车门打开了。
「………………」
武巳依旧挂着抽搐的笑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
圣创学院大学,以及其附属高中所在的羽间市的山林中,有一条长约二十公里的步道。这条路穿出住宅区之后经过大学院地附近,通向半山腰,到展望公园基本就算到头了。后面是一条登山路,虽然名字变了,但实质与前面无异。由于并没有步道应有的硬化,所以鲜少有人踏入。
山路入口竖着一个警示牌,提醒人们雨天危险不能进入。这是因为登山路都是裸土,在雨水的冲刷下很容易发生土崩。说到底,会冒雨来到公园的好事之徒本来就少,如今野狗的事又闹得人心惶惶,已经可以说不会有人到这里来了。现在太阳快下山了,就连巡逻的青年团(※注7)也不会深入。
更上面连山路都没有山里就更不用说了,那里已是无人问津的世外秘境。
亚纪,就在那样的地方。
她岔开登山道路,在不能算路的路线上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了这片杂草丛生却没有树木的地方。
不知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一棵古树在风雨中被连根拔起,制造出一片爪痕一般的空地。从树木的缝隙间投下的阳光让杂草生长繁茂,阻挡了树木的进入,空地就这样维持了下来。
朽木上长满青苔,杂草有膝盖那么高。
亚纪一个人蹲在空地外面的树下,直直地注视着躺在眼前的古树。
就好像选择与古树一起在这里渐渐腐朽一般,又像心智被逐渐腐朽的古树迷惑了一般,整个人像一具人偶,又像一具尸体,蹲在那里此情此景之中,任凭浓墨重彩的黑暗与墨绿将自己掩埋。
唦唦、唦唦……
周围不断传来声响。
那个声音有别于雨声,是某种东西弄出的动静,不断地传进亚纪的耳朵。
它不断敦促着亚纪自闭。那是“证据”,是“烙印”,是让亚纪有必要隔绝一切的充分“理由”。
————『犬神』。
这正是“理由”,也是“烙印”。
————不能憎恨,不能嫉妒。
母亲说过的话鲜明地在耳边重现。亚纪曾以为母亲的那则教诲,仅仅只是家长教育孩子的道德,是当成口癖一样不断叮嘱的教导。
那根本不是道德,而是用来抑制『犬神』的教导。
亚纪的母亲被家乡的人所厌恶,讨厌家乡,逃离了家乡,然后为了坚决不让继承“犬神统”的女儿有同样的感情,严厉地告诫过亚纪。
————我不孝啊……到头来我还是没能遵守妈妈的教诲。
枝叶间漏下来的雨把亚纪全身淋得透湿。吸水变重的头发、衣服,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但是,这种感觉让亚纪觉得很舒服,因为这样让自己充分接触树木,深深感受地面,有种随时都会回归大地的感觉。
她静静地,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啤叽啤叽啤叽啤叽……
响起湿润的声音。
无数湿润的,柔软的,小型的某种东西在杂草中蠢蠢欲动的声音传了过来。
「……来了么…………」
亚纪呢喃。一股令人胃液倒流的可怕腐臭混在雨水气味中,弥漫开来。
她左手很痒。血流不畅的手指冒出一阵一阵好似疼痛的瘙痒。
坏疽令整个食指发生溃烂,乌黑的颜色蔓延到了手腕以及中指与食指根部。伤口滴下透明的腐水,手指的瘙痒让她忍不住想要奋力抓挠,但她知道手上的肉一挠就会坏掉。
乌黑的血渗出来,与腐水相互混合,大颗大颗地滴在地上。
腐烂的血滴下来之后,地上不知从哪儿涌出成群的蛆虫,大量地相互纠缠,贪婪地相互舔舐腐水。浑圆粗大的白蛆沾上粘液之后油光透亮,周围响起令人作呕的声音。
亚纪感觉这几天已经流了不少的血,可血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她的身体已经冷透,意识也已不再清醒,但她凭借强韧的精神力,拒绝逃离现实。
『恶魔』要来了。
腐臭的密度缓慢攀升。
被唤醒的无形『恶魔』一心为了腐烂开始在此显现。
为了咬死那个看不到的“敌人”,看不见的『犬神』数量慢慢增加。
咔唦、咔唦咔唦……
啤叽啤叽啤叽啤叽…………
令人发疯的气味跟声音,充斥着周围这片恍如噩梦的空间。
照这样下去,搞不好会疯掉。
继续衰弱下去,搞不好会丧命。
蛆虫在身上聚集,搞不好会彻底腐烂。
可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亚纪还是觉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