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川多半是那种对古典比当老师要拿手得多的类型。想必他跟古文这个科目很合拍,没怎么拼命学习就理解古文并取得了好成绩,最后当上了老师。
但亚纪觉得,这种人不适合当老师。
因为自己没下功夫就会了,所以完全不明白别人为什么不会。这种人是无法理解不会的人之所以不会的重点在哪里的。因为无法理解这一点,所以教不了不会的人。而会的人,原本就不需要教。
克服过短处的人,应该才更适合当教育者。因为他们知道为什么不明白。要是不懂,课程就会变成生涩的说明书,往学生脑子里塞重点根本没用。
柳川是典型的秀才气质。
亚纪也是一样。
所以他们都不适合当老师。
「……翘课之后接着又是睡觉么?木户野同学,你可真了不起啊」
亚纪的桌子突然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亚纪身体剧烈地颤抖,一下子惊醒过来。周围的亮度迅速恢复,身体又可以活动了,体温上升,感到些许凉意。
……听到有几个人在窃笑。
亚纪似乎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柳川就站在她的身旁,手里拿着课本,正俯视着亚纪。
他就是用那本课本敲的亚纪的桌子。笔袋弹了起来,掉下了桌,文具撒了一地。柳川那神经兮兮的目光从银框眼镜后边投过来,抽搐的脸颊作成笑的形状。
「从容不迫啊」
柳川用他特有的,那种纠缠不休的语调说道。
「……站到前面来解释一下怎么样?」
他的态度充满恶意,哪里容人辩解。
亚纪顿时心生反感,眼神中带着险恶之色向柳川瞪过去。
柳川敛去假笑。
「……笔记也没记,你到学校来是干什么的?」
柳川说着,又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不想上学就别来捣乱,出去」
「……」
「你那眼神算什么?不服气么?你说呀」
柳川的声音中充满了烦躁的情绪。
「……」
亚纪什么都没说。
怎么可能不服气,当然只能怪自己打瞌睡。
这一点亚纪很清楚,但正因如此,她现在什么都不准备说。
她对此深刻反省。
但是,个人感情又是另一码事了。
反省、自制、羞耻……这些就算全加上也抵消不了对柳川那语气感到的烦躁情绪。换做平时,亚纪完全可以当耳旁风,可亚纪今天疲劳过度,实在做不到。
两人都有着扭曲的自尊心。
说不定他们之间早就有了同性相斥的憎恶。
但不管怎么说,那些想到的“理由”也不过是马后炮,而且亚纪就算不开心不满意也根本没想反抗,所以除了顺从并沉默,就只用不服的眼神看着柳川,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行动。
当然这在柳川看来就是彻头彻尾的反抗。
「……有意见我会听的。你说啊」
柳川的声音渐渐变大。
「……」
「说啊!」
课本再一次回了下来,巨大的声音在教室中回荡。
他的怒吼声让有些吵吵嚷嚷的教室变的鸦雀无声。
亚纪低下头,钳口不语。
她并不是在害怕,而是在克制自己内心爆炸般膨胀起来的反感。要是继续看着柳川,会怒吼回去的。而亚纪觉得,跟柳川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去吵。
可是到了这一步,亚纪的举手投足都是在触怒柳川。
柳川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你来学校是干嘛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课本敲打亚纪的头。
「你上这门课就代表你是文科生吧。古典不会可是致命的」
他就这么不停地敲打亚纪的头。
亚纪的眼镜滑了下来,但她没有去扶,依旧沉默不语。
「你竟然用这种伤当做借口不上课,最后竟然还在课上睡觉。你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
「还煞有介事地缠着绷带,少撒娇了!」
「!」
他又重重地打了一下,眼镜发出硬邦邦的声音,掉在地上。
亚纪紧紧咬住牙齿,臼齿咯吱作响。
扼制感情的容器,被静谧的憎恶填满。
「……听好了,我最讨厌的就是那种爱撒娇的人……」
柳川继续讲。
——柳川,住手……!
亚纪心中祈求,额头上冒出汗珠。
她在拼命克制,可现在克制的已经不单单是感情了。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诡异东西正随着内心的憎恶急速涌现。
那种东西跟冲动很像,但绝不属于她自己。不属于她自己的感情凝集成团,从心脏底端涌上来。
她心跳加快,全身的血液搏动起来。并且感到胸口发闷,喘起气来。
——这是什么?
亚纪自问。
她没有得出答案,但唯独一件事,她明白。
不可以。
她不知为什么,但就是明白,这股从血液深处涌现出来的诡异冲动一旦释放出来,必定会引发餐具。
那东西应该遏制住。
就跟亚纪的感情一样,是不能够释放出来的东西。
亚纪忍耐。
她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拼命将内腔的压力往下压。
但是,柳川最终对低头不语的亚纪激动起来。他放声怒吼,就像忘记了其他的一切,把可闷重重地砸在了课桌上。
「……都上高中了,谁还容忍你这样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