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破挠着头,表情渗出苦涩。拼命地动脑筋,思考能说服我的话题。
我喜欢不破这样的一面。从纯粹的温和产生、不会强加于人的好意,我觉得非常棒。
可是。
不管不破是多好的一个人。
我只不过是无可救药的——我。
「如果,有人得了不治之症,你能在那个人面前,说同样的话吗?」
「能。」
对不破好不容易说出口的提问,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跟别人没关系。想活着的人就活着,想死的人就死去。在这个世界就算有人想活着却活不下去,那又怎么样。人就是人。自己就是自己。那个人也不会因为我活下去而幸福起来吧?」
不想让别人去理解。
不管别人怎么评价,我就是我。
「而且不治之症也没什么特别吧。说起来,人类都得了不治之症。毕竟总有一天都要死。」
名为寿命的不治之症。
「……也就是直至死亡的病吗」不破说。「克尔凯郭尔似乎将它指作绝望,你反而要怀着希望死去。你实在太奇怪了,紫藤。」
「也许吧。直至死亡的病——就是寿命。」
虽然耍了帅,那个克尔凯郭尔是谁?哪国人?
可恶。所以说聪明的家伙真是……
不过,在这里问又有点不好意思,就装作知道继续话题吧。
「每个人都患有不治之症。正因为如此,才会依赖最近流行的生命质量(QOL)。真是希望能尊重一下患者的意志。」
再过半年就会死,所以放弃难受的延命治疗而选择安乐死的末期癌患者。
再过七十年就会死,所以不想做没意义的事的我。
到底,哪里不同了?
「好像自己很懂似的。」
「活到一百岁也不知道世界是什么的家伙也是存在的。而我,与这个相反。」
「……是吗。」
垂眉,不破低下头。然后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又抬起头。
「那么结婚怎么样?不想要个孩子之类的吗?传宗接代算是人类的使命吧。」
「孩子绝对不需要。」
斩钉截铁地说。
「有了孩子,不就喜欢上了吗?」
「不是很好吗?父母喜欢孩子有什么不好啊。」
对于不破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我耸了耸肩。
「虽然是那样,可是一旦有了孩子,我多半会喜欢上他。说不定,我会比自己更喜欢孩子。那就不行了。在这世上最喜欢的不是自己的我,已经不是我了。」
「那就代表你变了吧。那也许就是成长哦。」
「假设真是如此,我并不想成长。我最喜欢现在的自己。并不想改变。说过的吧?多米诺骨牌已经完成了。已经是国宝级的艺术品。对完成的艺术做多余的事——只会变成烂作。」
「……你啊,真的是太奇怪了。」
说这话时,不破的脸上浮现出往常的爽朗的笑容。瞳孔深处,可以窥见些许的悲痛。
这家伙真的是个好家伙啊。
跟我不一样,是个普通的善人。
「在你面前,不小心说了些多余的话啊。」
我凭空装作叼雪茄的样子说。
「噗哈。那是什么啊?哪部漫画里的台词啊。」
不破笑道。我的装傻似乎凑效了。
很好很好。
不过,多余的话说过头倒是真的。
在不破面前,总会不小心吐出真心话。
我死了,不破会悲伤的吧。
因为不破是个好家伙。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回家了。老板~」
「嗯,死之前至少招呼一声啊,紫藤。」
不破嘲弄似地笑了笑,轻轻招手。
「嗯,当然啦。只会对你说的。不破。」
咔啦、咯噔,走出咖啡店。能让人感到夏天结束的冷风,抚摸脸颊。
「…………」
没说出口。
说的尽是些多余的话,重要的却没说出口。
委托自杀屋的事,还有这周星期日会死的事都没说出口。
今天,明明是为说这件事而来。
「……如果不破是女人,我也能活得更久一点吧。」
我嘟哝着鸡皮疙瘩掉一地的话,骑自行车奔驰在铺装的道路上。
回家途中,为了买今晚的饭,顺路到常去的便当屋。由于我不会做料理,吃饭会在这家店或便利店两者选一。
「欢迎光临~」
年轻的打工女以营业用笑脸说。
「老样子。」
「唉?啊、那个、呃……、店、店长!」
不好。茫然中说了很随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