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了。雨香一边变成异形,一边落泪。
———————————爸、爸。爸爸
她就像在胡搅蛮缠一样,手脚乱动。她胡闹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让地面开裂,让花朵压扁。被她压过的花,没有再次绽放。她一边杀死本来死不了花,一边不停地流着唾液和眼泪。我无法断定她呼喊我究竟是出于食欲还是爱。她自己肯定也无法区分这二者了吧。她发出浑浊粗野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同样的话语。我听着那难以分辩的语言,忽然发觉了其中的含义。
——————爸、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啊
雨香在道歉。她觉得她无视了我的指示,变得面目全非,所以被我讨厌了,于是拼命地在向我道歉。但是,她的本意并不想去做任何坏事,只是想救我。阻止她是我的义务,错都在我身上,然而雨香却哭个不停。她一边哗啦哗啦地流下豆大的泪珠,一边向我倾诉
————对不、对不起,对不起,不要讨厌我,爸爸,爸爸。喜欢你,我喜欢你,不要讨厌我,对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啊啊啊啊,爸爸
她一边流着口水,向我诉诸食欲,一边哭着向我道歉。泪水不住地夺眶而出,富有粘性的液滴在地面上凝固成球状。都是因为我,她才会变成如此丑陋的样子。我为了一己之私不断地利用雨香,一致雨香变成了怪物。我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我的本能正大喊着让我逃跑,但我不加理会。我的眼皮下面浮现出了一张笑脸。我对着那张笑脸,用沙哑的声音轻声说道
「……………………………………………………………………对不起,小茧」
我朝着雨香迈出一步。我斥责颤抖的双腿,靠近雨香。磨子一般的巨大牙齿逼近眼前。雨香弯下细得不正常的脖子,将那张现在膨胀得跟我人一样高的脸凑了过来。她明明自己在不停地喊我,却摆着困惑的表情,就像在表达她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朝她走过去一样。我颤抖着站在了他的面前,她呼出的腥臭气息啪嗒我全身。即便我内心在声嘶力竭地呼喊,恨不得拔腿就跑,我还是把手伸了出去。我所能做到的,终归只有这种事。
所以,我竭尽我的力气,紧紧地将她抱住,将我的脸,埋在了她腥臭湿润的脸颊上。抱紧哭泣的孩子,是为人父母的义务。然后,我缓缓地跟她说
「——————————————————不讨要哦,爸爸不讨厌你哦」
这是谎话。她非常丑陋,非常可怕,只要是人就不可能不讨厌她。但是,这也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吐出了涂满伪善的谎言,以及发自内心的真意。我怕她,我讨厌她,但同时……
「————你,是我的孩子」
我又岂能讨厌我自己的孩子。
雨香轻轻地将脸颊向我凑过来。巨大的脸,缓缓地蹭着我的身体。她垂下脸,理性短暂地从眼球中闪过。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笨拙地,注意着不把我压烂,小心翼翼地将脸靠过来。她张开嘴,粗野的声音震耳欲聋
——————————爸爸
「嗯,雨香」
———雨香,最喜欢爸爸了
「嗯,爸爸也好喜欢雨香哦」
雨香用喉咙低沉地哼哼,就像一只撒娇的猫咪,往我身上蹭。尽管彻底变成了异形,她的举止还是没有变。她的口中不停地流着唾液。温热发粘的液体落在我的肩膀上,让我身体摇晃。她一边不住地流着唾液,一边轻声说道
——————————不要
她一边说着不要,一边张开大嘴。腥臭的哈气扫过我的脸。厚实的舌头在咫尺之隔的距离乱摆。她一边向我投来被食欲扰乱的目光,一边无处发泄地哭着。然后,她低声叫喊
—————雨香,不要这样
她不情不愿地哭着,但还是将嘴套在了我的头上。正当她的嘴要合上的瞬间,有人拉住了我的手。我惊讶地张大双眼,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日、斗?」
一个细瘦的背影站在我的跟前。就像刚才我自然而然地挡在他面前一样,这次他挺身而出站在了我的面前。他俯视了我一眼,眼睛里闪过难以言喻的感情。他表现出后悔与愤怒,但同时也表现出了自暴自弃的感情,再次面对雨香。
「要是听得见的话,那我问你。你有什么愿望?」
日斗快速地低声说着,伸出手。他用他的右手,包住了雨香膨胀起来的手指。雨香停止了动作,她的眼睛里再次恢复了明确的理性,就像在祈祷一般,小声说了些什么。
这一刻,日斗的额头上涌出大量的豆大汗珠。
「———————————————唔、唔」
日斗露出了从未表现过的痛苦表情。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准备放开雨香的手。日斗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依旧一直牵着鬼的手。
不久,雨香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她的皮肤表面溶化了,变成烂泥的肉流到地面上。仿佛涂了煤焦油的黑色痕迹,呈圆形在周围扩展开。
恢复人形的雨香,从散发恶臭的烂泥中出现了,但这个变化没有停止,她渐渐变回了胎儿,最后就像被脐带拉走了一样,飘向空中,最终收进了我的肚子里。与此同时,就像有颗炸弹塞进肚里的异物感向我袭来。过大的重量让我趴在地上。过了片刻,日斗也开始摇摇晃晃,没有任何防备,直接跪坐在了花田中。
我连忙扒着土,扯着花向前爬,靠近倒下的日斗,向他呼喊
「日……斗、日、斗,回答我!你么事吧,要不要紧?还活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