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两根手指强行把嘴唇关上,然后顺势用力。周围的嘴唇似乎明白了什么,齐刷刷地张大成惨叫的形状。我不禁对日斗说道
「……日、日斗,这还是……」
———————————噗滋
随着一阵非常恶心的声音,嘴唇从榻榻米上被拔了下来。我捂住脸,叹了口气。嘴唇哗啦呼啦地流着血,而在嘴唇的背面,长着几株灯芯草。日斗慎重地将嘴唇放进了裤子口袋里,从外面轻轻拍了一下,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
「…………要是跟裤子的布料同化可就麻烦了呢」
「别开这种没意思的玩笑」
听到日斗说的话,我沉吟起来。但是,我也知道这不是在开玩笑。
异界的产物,似乎能够轻易地无视常识,与没有生命的东西相互融合。我在日斗手里的断脚还有他鼓起的口袋,以及我怀中抱着的装了内脏的藤篓之间交互着看了看。
某个陌生人的身体七零八落,恐怕连原型都没有剩下。
他是被碎尸之后,才忘记自己已死的事吧。
我们留下不断蠕动的嘴唇,离开了建筑物。
然后,我们又开始漫无止境地兜起圈子。
* * *
—————————————————————咔嚓
在身后咫尺之隔,传来断头台的刀落下来一样的声音。
头发被咬断了,轻轻地落了下去。如针扎般的锐利视线向我刺来。
红花变得更加凶残,背后的视线也越来越强。这是预料之中的变化。我叹了口气,看向前方。本以为已经无以复加的红色,变的越来越浓,感觉空气本身都染上了颜色。空气潮湿,发粘,说不定连成分都变化了。我在不安的驱使下,向走在前面的背影投去了一个愚蠢的话题。
「话说,冲过百分之五十的高浓度氧气,对人来说是毒气吧」
「那又怎样,小田桐?你话说完全没有条理哦。而且,现在空气里所充斥着的可不是氧气,而是其他的某种东西。要推测实质只会白费力气」
「什么嘛,你不是知道么?这个感觉吸进去会很不好的有色空气究竟是什么?」
「没管什么关系吧。异界的风是什么构成的,我们怎么知道。不过,用血取代空气注满之后,人也能像鱼一样游泳,连逆水都不被容许。没必要担心,不过……毕竟这里的确是不伦不类呢」
是不是真的能够继续呼吸,这个问题确实很有意思。
我们谈着这种无聊的话题,到达了碗状凹陷的边缘。
巨大的坑洞,已经侵蚀了茧墨家院地的相当一部分范围。而这个面具,说不定已经超过本来院地的面积。我们消耗了近似永恒的时间,下到了洞底。这一带完全被红色的花瓣所掩埋,仿佛大地本身就是红色花瓣堆积而成的一般。日斗再次跳上了连廊,还是老样子,干脆利落地打开了障子门。
————————嘶啪
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挂着。
扭曲的圆球,从天班上垂下来,就好像超过了使用寿命的老灯泡一样。头上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浑圆的形状,以及散发不出生命力的摇晃方式,总感觉不像是活的东西。不过,又不知为什么,我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聚集着大量肉虫的巢穴。装满虫卵和粘液的巢穴,摇摇晃晃。日斗抓住那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拉扯。
————————噗滋、咕唰
相互纠缠的绳子被扯断,表面被手指用力按压,被压烂。连着视神经的眼珠被他收入掌中。那瞳孔接收到外界的光,忽然缩小。这东西果然也会是活的。我慎重起见,打开藤篓的盖子。盖子刚一打开,许许多多不知名的东西摇晃起来,一边发出声音一边相互碰撞。盖子上也挂着眼珠,篓子里装满了眼珠,就像待售的橙子一样。
日斗苦恼了一阵,将第一个抓下来的眼珠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来源不明的液体渐渐打湿他的衣服。我跟他相互看了看,转身离去。
这是第四次了,我想不到什么该说的。
就这样,我们迈出脚步,继续兜圈子。
* * *
「我说,日斗。我为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同一个地方走来走去?」
听到我说的话,日斗抬起脸。我和他一起坐在连廊上。
在我们身后,障子门敞开着。身后的屋子,这已经是第五次来了。我们毫无意义地兜着圈子,渐渐恶化的风景让我实在有些疲倦,于是暂时休息一下。
房间内的黑暗中,铺满了浓重的黑色的某种东西。融化在黑暗中的那东西,跟海藻差不多。我看看身旁的那东西。那是日斗刚才拔下来的,现在放在了装内脏的藤篓上。在红色的天空下,黑漆漆的女人头发,反射着光。长发发束在地板上勾勒出黑暗的河流,尽管看上去十分光艳,但完全不能称作美丽。这些头发的根部,连着血淋淋的头皮。日斗没有回答。我看着头发,思考我们这一路兜圈子的意义。前面,我们收集到的人体部位有脚、内脏、嘴唇、眼睛、头发。
看来我们正在某人的身体上攀爬,并回收了其中的一部分。我们一路上,从脚开始收集着某人的遗体。但这么做究竟意义何在?
不管我等多久,日斗还是没有回答。我叹了口气,解除盘腿的姿势,在连廊的边缘坐下,放下去的脚埋进了花瓣之中。这种触感就像干燥的纸,但又有些潮湿,表面是温的,却又很冰,充满了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