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付出了这些代价,所以,我和那些人不同,你只是想强调这一点罢了。
她以说故事的口吻娓娓道来,我静静地想著。
我真的很想证明自己的善良吗?我不确定。
可是,目前所发生的种种事件迅速浮现脑海,人因他人而崩坏,人让其他人崩坏。回想这些事件的最后,我想起了旋花和日伞。
全都是你的错。我想起当狐狸这么对我说的时候,心中受到的打击与自我厌恶。
女人说得没错。我开始理解了自己所有行为的动机。
我很希望能够相信自己并不是那么坏的人。
『别再多想。你本来就是卑鄙胆小的人。目前为止,你只是不断逃避。但是你越是逃避,付出的代价也越大。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超越人类的极限。难道你不想回到从前吗?小田桐君?』
——————回到从前?
我无声地询问。红衣女人静静地点头。
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有些诡异。她对我说:
『没错。如果你想回到从前,我可以让你安息。你不需要再逞强。你总是一马当先想要牺牲自己。有时候并不需要那样牺牲,可以寻找其他的解决方式啊。有时你不想管,结果却还是受伤流血。』
女人吃吃地笑了。她的眼神一瞬问出现了温柔以外的情绪。但是那样的变化稍纵即逝。她又恢复了温柔的表情,继续说下去。她再次诱惑我。
『只要你点头就行,小田桐君。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回到从前吗?』
——————不。其实我并没有那样想。
我很自然地就那样说。可是不知道怎么了,说出的话无声无息地消失。女人诧异地张大眼睛,看起来很困惑的样子。但其实,我毫不迟疑就那样回答,最讶异的人是我自己。
我重複了自己刚才说的话。结果女人很惊讶地问我。
『你那样说真不可思议。你比谁都还渴望安稳的生活,总是想尽办法,就是为了维持早已不复存在的安稳生活。甚至为了维持短暂的安稳,牺牲了自己的左手………可是现在你却说不想要回到从前?』
——————因为,我已经回不去了啊。现在的我只能待在这裡。
意识朦胧的我继续说著,然后我看了自己的左手。
我已经失去左手,也无法改变已经失去的事实。
我闭上眼睛,想像著熟悉的光景。白雪的哭泣,雄介的怒吼,还有紧紧抱住久久津的舞姬。明明是刚才才见过的一切,却犹如一百年以前的往事。
拥有这些记忆的我只能够待在这裡,就算我不想承认也改变不了。
假设真能回到从前,那也不是我,而是另外的某人。
——————有很多人因我而哭泣。
——————我知道他们一定不会死,会继续活下去。
——————那就已经十分足够。
——————对我而言。
说到这裡,我不再开口。我深呼吸之后,无声地继续说。
——————我认为,所谓的幸福是一种靠自己来感受的东西。
我张开眼睛,抬头看著她。她的脸开始扭曲,混杂著屈辱,像是被狗咬到一样的表情。难以理解,我不记得说过什么会让她出现这种表情的话。
我只想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我这才发现,其实自己有点讨厌眼前的女人。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救你。』
好像有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她当时也救了我。但是她不曾试著替我决定我的幸福。她只愿意拯救我的性命,其他一概不管。
所以,我才能一直保持自我,我现在更不可能想放弃自我。
——————所以,我不需要你。
我一回答完,女人表情骤变,脸孔逐渐被黑暗所侵蚀。
有一瞬间她现出狰狞的脸孔,一个仅有些许皮肉的骷髅。眼窝裡的眼睛咕溜溜地转动著,被血染红的脸像是恶鬼般可怖。但是没多久,她又恢复成美丽的女人,冷淡地笑著。
我歪著头。这个女人永远都能保持美丽的皮相。我就是知道。
这个非人的女人永远不会衰老,那我刚才看到的丑恶脸孔到底是什么?
女人的手一用力,包覆在我手上的手指逐渐弯曲。
右手没有变化,但是左手的手指则陷入伤口中。
她以慈祥的语气呢喃著。
『好吧。如果你执意不肯,我尊重你的意愿。小田桐君,你就随心所欲地活下去吧。只不过,既然我将你召唤至此,还是得送你一个礼物。』
——————咕滋。
红色的世界裡出现水声,仔细一看,左手剩下的手指被折断。
女人像在压烂果实般压著我的手腕,她用力捏紧拳头,接著再放开。一个红色的块状物体出现在她掌心,红色物体跳过来覆盖著我的左手。
就像是有块黏土跑来填补了我失去的手指。
我不禁张大双眼,女人则甜甜地说道:
『希望你至少能继续做著好梦。』
视线突然如加热后的糖果般融化扭曲,红色的世界开始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