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感觉?」
『小田桐先生,你的左手是不是有点不灵活?』
白雪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我感到很讶异。她的大眼睛看著慌张的我。意外的提问让我脑中一片空白,编不出任何理由。但是我还是回答:
「没有啊,怎么会。」
白雪露出难过的表情,她的表情让我发现一件事。
其实她在问我之前早已知道答案,只不过想听我亲口证实罢了。
这时说谎也已经没有意义,我只能默默地点头。白雪紧抿著嘴唇,想继续写字,却又踌躇地停笔。她打开扇子后又阖上,接著将扇子收进腰带,倏地站起身。
「…………白雪小姐果然生气了。」
她伸出纤细的双臂,将我的头拥进她柔软的怀中。
就这样静静地抱著我。
被她的动作吓到的我试图挣脱,但是她依然不肯鬆手。
有水滴掉在我头上,白雪哭了。我转动脖子,抬头看著她,盈满泪水的眼睛充斥複杂的情绪。痛苦、难过与怒意。
还有无限的哀伤。
「………………………………白雪小姐?」
察觉到我的注视,白雪动了动嘴唇。她无声地诉说。
她不停地、不停地重複著相同的话语。
『这个傻瓜。』
她摸著我的头,一边啜泣,一边用嘴型说:
『你一定很痛苦吧。』
我不禁屏住呼吸,惶恐地望向左手。
双腿可能被夺走所带来的恐惧鲜明地复甦,想起当时那种强烈的厌恶。我不想再牺牲了。我现在终于知道当时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念头。
我似乎觉得很难过。
我果然很难轻易接受左手无法正常使用的事实。
我一直没有正视自己的心情。
不断的压抑,总有一天会承受不了。愚蠢的我明知这一点却还无视自己的心情。白雪的话让我察觉到这一点,同时也深切地想著。
为什么每一个人都对我这么好?
如果我不忍住可能会当场哭出来吧。我竭力忍耐鼻酸的感觉,然后对白雪说道:
「…………白雪小姐,我……」
但是白雪不肯看我,她一定感到很受伤吧。
伤害她的不是别的原因,正是因为我对她的欺骗。就算我不肯说,左手受伤的事实依然不会改变。既然我们一起行动,就不该隐瞒白雪左手的状况。
「对不起,我没告诉你。」
白雪默默地打了我的头,接著更用力地抱紧我。
她突然仰望著天花板,我也跟著她的动作抬起头。雄介和舞姬所在的方向并未传出什么声音。我们陷入沉默,气氛凝重。白雪静静地放开了我。
她坐回旁边的椅子,朝我伸出纤细的手。
我被她的手吸引,不禁伸出手握住她。白雪再次蠕动嘴唇。
『让我们一起祈祷吧。』
「好……就让我们一起祈祷。」
这也是目前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我和白雪一起闭上双眼。
我们不知道舞姬想对雄介做什么样的处理,只能够相信舞姬。
所以我们要继续诚心地祈祷。
希望雄介能够平安。
不停地祈求。
* * *
转呀转、转呀转,风车不停旋转。
没多久,风车就开始崩坏,转动过快的叶片撕裂成碎片。
转呀转、转呀转,风车不停转动。
风车渐渐崩解,风化的叶片再也无法恢复原貌。
疲乏的轴心折断,叶片破损。只要风车仍是玩具就一定会坏掉。
不论是多么美丽的风车,也绝对无法逃脱属于它的命运。失去了唯一能安慰她的东西,女人已一无所有。
接下来的那段悠长的岁月裡,她总是形隻影单。
只能够过著毫无东西足以慰藉寂寥的日子。
——————你懂吗?小田桐君?
女人以甜美的嗓音诉说著,风车的残骸掉在她的脚边。
残破的风车宛如蝴蝶的羽翼,但其实那并不是风车。
那其实是碎裂成无数碎片的其他东西。一个不是风车,但也曾经滴溜溜旋转著的某个东西。
我看著其中一片残骸,那是一个损坏之后风化了的纸伞。
她抓起最喜欢的一片残骸说道。
——————所谓的绝望就是这么回事。
也是人类无法理解的概念。
人类的绝望和我的不同。这并不值得去了解。
所以,我闭上眼睛。把那句曾经告诉过某人的话,那个时候应该要告诉某人的话,趁现在把它从心底怒吼出来。
「——————我怎么可能懂啊!」
「——————…………小田桐先生,你该不会睡著了吧?」
听见这个声音,我醒了过来。一张开眼睛,纯白的秀髮映入眼帘。
髮丝在晨光照射下闪耀著如羊毛般的光泽,她双眼半闭著看我。
舞姬站在我面前,不知何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黑色的墨汁海,无数的玻璃碎片发出金色光芒。转头往旁边看,白雪依然与昨夜一样坐在我身旁。她牵著我的手,面带微笑。她好像已经醒来一段时间。我也太没用了,明明讲好要一起祈祷,结果却自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