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大人、小矮人、巨人。这些人类的仿製品静静地看著我。
我觉得我彷彿被囚禁在视线的牢笼之中。房间并不明亮,只有一盏昏暗的灯光。好不容易才看清周围的样貌。映在人偶眼球裡的我坐在一张椅子裡。
我想站起来却失败了,原来我已被绳索牢牢固定在椅背上。
巨大的人偶前还放著一张空的椅子。
突然有人来到我身边。
——————休!喀啷!
空的宝特瓶凌空飞过,消失在昏暗的房间裡。裡头装的水似乎都倒在我头上。有一个人忽然迈开脚步,他走到我面前,随即坐在刚才看见的椅子上。
久久津眼神空洞地望著我,他交叉双手手指,盯著我看。
他的嘴角依然扭曲地扬起,散发出同样的诡异气息。
我环顾四周,这裡有好多人偶,两张椅子也很眼熟,是唐缲家的某个房间。我应该被带到舞姬家来了。这时忽然回想起狐狸的呢喃。
令人意外的是,被人杀死其实是一项重劳动。很难安静地被人杀死。如果真的想被杀的话,把想杀死自己的人找来自己的地方才是上策,这样才不会受到不必要的干扰。
若想杀死某人,狐狸的理论也同样适用。
「哎呀,难道先生您……怀疑我想杀死您?」
久久津突然这么低声问道,他说话的态度一直很平稳。
「您误会了。先生一直很照顾我,我只记得这件事情。我的确想过要杀死先生,想过很多次。因为想了太多次,才会误以为您真的死了。当我重新回想时,就知道您依然还活著。」
……………………对了,您还活著。
我终于知道当时久久津为何说出这么谜的一句话。原来在他的想像中,他已经将我杀死。背上窜起一股寒意,若相信他所说的,那么他应该不打算杀死我。
久久津用力闭上双眼,他摇摇头之后继续说:
「——————只不过,您可能还是会死,」
如果您真的死了,会让人很遗憾。非常遗憾。
久久津张开眼睛,那对空洞的眼神依旧毫无光采。
右手的义肢伸出手指,神经质地敲打著左手的指甲。
「现在没有任何我能做的事情。所以,我必须好好地收拾残局……如何?这样的想法很积极吧?我真是个既消极又积极的家伙呐。愚蠢的狗儿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事情了。我是隻没用的狗……不过先生,我得赶快完成剩下的工作。」
久久津如被附身般喃喃低语,接著抬起头望著我,脸上挂著浅浅的微笑。
他歪著头,说话的语气甚至可以用轻快形容。
「——————那个小鬼究竟逃到哪裡去了?」
* * *
我不知道雄介去了哪裡,他留下遗言般的讯息就消失了。
我才想问雄介去哪裡了。若是他真的死掉,终此一生我都会活在后悔当中。
这就是自我欺骗下的结果。我只是想阻止雄介死去,让自己的精神获得安定。我知道这样的行为很伪善。但是主要目的是什么并不重要。
我只是不希望再有人死去。这才是我的真心话。
「我不知道…………雄介可能想自杀,不知道他跑去哪裡。」
「……是吗?如果他真的去死,那就太好了。可是,我还是想拢到他,亲自咬碎他的骸骨。」
我一回答之后,久久津毫不迟疑地这么回应。他的眼睛出现接近疯狂的光芒。
他咬牙切齿,发出喀喀的声响。
「先生,我再问您一次…………那个小鬼到底在哪裡?」
看样子,久久津依然认为我知道雄介的去处。但是,我真的毫无头绪。要是我知道雄介在哪裡,早就离开医院去找他。我真的不知道。
一心求死的雄介究竟去了哪裡?
一个真正想死的人,最后会去哪裡?
「——————啊……」
这一瞬间,我想起白色的雪。
彷彿眼前出现了整片雪景,刺眼而纯淨的白光烧灼双眼。
所有景物覆盖上沉重的深白色,让人直接联想到悲惨的死亡记忆。
松树树枝上吊挂著两具吊死尸,迎风摆盪。尸体头部如腐烂果实般肿胀。
尸体僵硬冰冷,长长吐出的舌头颜色苍白,让人无法直视这丑陋的尸体。
她还活著的时候,脸上总是挂著开朗的笑容。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存在曾经是某人的救赎。
好像有人在我耳畔轻声诉说。你能了解他的绝望吗?那份憎恨就是从这裡开始。
——————我怎么可能了解?过去的我回答。
雄介在那个被白雪封闭的地方失去了继母与继妹。
那裡就是他唯一可能会去的地方。
白色的庭院是雄介崩坏的原点,而现在这个季节,那个地方已再次覆盖著白雪。
那裡的景物将和那两人死去时一模一样。
像是要吸引人过去上吊似的,不变的场景。
「咦?先生,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线索?」
我慌张地收回脸上的表情,但是久久津像是确认到什么讯息般,笑容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