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堆里可以看见被破坏的雕像。野兽的脸孔与人类的手脚随意地在沙地上伸展。角落放着作业台与装满工具与材料的纸箱。
我不想看着这些过往菱神的创作遗留下的物品,我直直地看着倒在工作间中央处的那个东西。
白色的沙之海有一部分被染黑,尸体就躺在黑色的色块上。
起初还没有发现那个东西是人。
『菱神昭』应该是举枪自尽的啊。
然而,他的遗体却被人俐落地沿着背脊剖开。
背上的肌肉像纸箱的盖子往两旁翻开。
背骨与肋骨、内脏一目了然。有些内脏从背骨的间隙拉出,沾上不少沙子。大腿也如熟透的水果般往左右两边剥开。
切得漂亮的横切面让人感觉到某种秩序。
理智地剖开的人体看起来像是一件讽刺人类存在的作品。
人偶走到尸体前,它并不畏惧死状凄惨的尸体。
它将玫瑰花放在尸体前,祈祷般交握双手。
我猜想,应该是它的主人命令它献花给尸体。
只是在它还没献花之前发生了某些状况。
将尸体剖开的人可能是菱神。我想像着菱神抢去人偶手中的花束,拿着花束殴打人偶的样子。在人偶尚未将花束拿去供奉给死者之前,菱神就封闭了工作间的门。
那之后菱神不知因为什么样的动机而切断了自己的手,接着命令另外两个人偶攻击我们。只有这个人偶丢在工作间门口,却未取消献花的命令。
我看着这个交握着双手的人偶,尽管做出祈祷的动作,双眼却没有闭上。
玻璃眼珠里有一颗真人的眼珠在其中摇晃着。
它是之前坐在前院的人偶。
菱神对这个人偶特别有感情,所以才没让它参与攻击入侵者的行动。
看着这凄惨而静谧的光景,我不发一语。我认识生前的『菱神昭』,但是这次受到的冲击却不是难过,而是觉得彷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一样。
我不想看到被解剖过的尸体。
好像被强迫看到人类体内最丑陋的部分。
我呆立原地许久,人偶也停止祈祷,回到走廊。
再待下去很可能会被人偶关在这里,于是我甩甩头,慌张地背起尸体。
这具尸体死后的僵硬已经消失,身体早就开始腐烂,血液与腐烂后流出的液体沾到背上。
难以想像的恶臭与触感让人作呕。但是我只能尽力忍耐,久久津赶紧跑过来帮忙抬起尸体的双腿。
我们两人搬着这具沉甸甸的尸体往外走。会客室的门渐渐被斧头砍破,我与久久津对看了一眼,一边注意着不让尸体掉下来,一边快步跑着。
碰—————————!!
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我们迅速地跑在最后的通路上。
假装没看见半路掉下来的内脏。
* * *
在千钧一发之际终于冲到前院,我忍不住跪了下来。
尸体重重地压在我身上,用力深呼吸几口之后,卸下背上的尸体。
尸体就这样脸朝下趴在草皮上。夏日的光照在尸体已经剖开的背上。
还在喝下午茶的两人眯起眼睛,茧墨轻轻地鼓掌。
「——————做的不错喔。虽说计划就是要运出尸体,不过,能顺利开启工作间的门真是太好了。」
两人站起来走到尸体旁。
茧墨将纸伞靠在肩上,低头看着尸体,如黑玫瑰般的豪华裙摆摇晃着。
「解体的手法真干净俐落,这个就是人偶菱神崩溃的理由。」
舞姬蹲在草皮上,很享受般地摸着尸体的骨头与内脏。
我皱起眉头。的确,疯了的人才会拿刀剖开尸体。可是我不太懂为什么是因为被解体的尸体而崩溃。
「之前离开这里时,菱神曾经说过要封锁这间工作室。但是在封锁之前,他跑去看了这具尸体。看到尸体时,他突然很想确认一件事情。那就是身为人偶的自己与身为人类的『菱神昭』,唯一而绝对的差异是什么。」
人偶与人类最大的差异就是内容物。人类体内是内脏,而人偶体内则是金属。
为了确认,他切开了尸体的背。
「他发现人类的身体内部竟如此柔软而丑恶。他看着与自己一摸一样的人的内脏,精神开始错乱。原本他就没有完全接受『菱神昭』已死的事实,而透过切开自己的手进一步确认了自己与本尊的差异……相差过大的事实让人偶菱神彻底崩溃。」
也许是对人偶与人类之间所存在的差异感到绝望,因此,他设计让我们参与他的游戏。
我终于了解游戏的真正用意。茧墨之前也说过,人类的内脏从外表看不见。
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想要将自己的肉体与除了『菱神昭』以外的人类做比较。让这些与『菱神昭』之死相关的人参与游戏,面对切除自己的身体的结果,扩散对死亡的恐惧。
「愚蠢至极。他根本不需要解剖人类的身体。」
茧墨轻耸肩膀,我同意她的话。但是,就算明白人偶菱神崩溃的原因,我们还是打不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