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陷且带着严重黑眼圈的双眼里只有空虚。
他看着那条鱼,恍惚地呢喃着:
「美、咲……」
就在这一瞬间,鱼儿自门框旁弹了出来,白色的庞大身躯飞跃在空中—田于弹出的力道过大,鱼儿就这么撞上墙壁,房屋剧烈地摇晃,海水不断涌进来。茧墨跟着桌子一起漂浮起来,日伞与灯则消失在波浪之中。我抓住牧原的肩膀大声疾呼:
「你弄错了!不是那样的,真的不是!牧原先生!」
许多话语在我脑中盘旋着,耳边响起曾经听过的那句话。
杀人之后被冤魂怨恨,那份恨意永远不会消失;但是死去的她并未怨恨任何人,所以那片海里并没有人鱼,只因为她心情郁闷,所以才先走一步。
没错,她只是先走一步罢了。
我为什么没有察觉这一点呢?
「美咲小姐并不恨你!她不恨你……她并不恨你啊!」
背后的鱼儿发出奇异的叫声,叫声超趣了人类所能发出的最大音量,我能感觉到它游到了离我很近的地方。我大喊:
「你认为是自己杀害了美咲小姐,才会创造出这个东西!」
——————周围陷入一片沉默。
只听到细微的潺潺水声。
就在这一瞬间,时间彷佛完全静止。
一回头,只见鱼儿停在半空中,奔流的海水也静止不动,水位停在我的腰间,镜子般的水面倒映出鱼儿的身影。啪沙!我听到某个物体拍打水面的声音,只见茧墨脱下了长靴与及膝袜,光着脚丫踢着海水,雪白的足踝踩着蓝色的水波。她对牧原露出笑容,凝视着眼神空洞的他说:
「没错,美咲君并不恨你。我——茧墨阿座化见识过许多人类的恨意,因此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她一点也不恨你』。」
她温柔地笑着,接着像是抄袭某部戏的台词般单调地说下去。
「——————『太好了,对吧?』」
听见茧墨平淡的声音后,牧原的眼泪白脸颊滑下,豆大的泪珠不断掉人海中。鱼儿的背部在同一时间裂开,肉裂开后发出表皮撕裂的恶心声音,大大的肉块静静地掉入海里,露出的内脏一一消失在海底:像是与深海产生了紧密的联系一般,肉块悄无声息地沉入海中,犹自跳动着的肠子、肺、心脏逐渐消失在海里。最后,鱼身竟吐出一个女人的身体。
女人也自空中掉落在海面,溅起不少水花。
只有女人没有跟着肉块一起消失在海面。
她满脸困惑地张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模样像是刚从海里来到岸上的人鱼公主;她按着喉咙,拚命地想发出声音,却徒劳无功。
茧墨弓起背,蓝色水滴自她的脚尖落下。
「原来如此……牧原以为自己『被死者怨恨』,逐渐增强的恐惧与罪恶感让他制造出『从海里回来的某种存在』。」
事不关己地评论着的茧墨转过头,冷淡地看着在海面上发抖的女人,继续说下去。
「可是,为什么他制造出来的妖怪能形成如此具体的外型呢?还有——残留在这里的究竟是什么?」
——————沙、沙沙……沙沙……
大海像是在回答茧墨似的,不停摇晃着波浪,接着缓缓地卷起一阵漩涡,开始退潮。
被海召唤而来的「人鱼」已经消失,「大海」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随着海水的消失,出现了另外一个变化——女人的身体开始崩坏,像是被海浪侵蚀的沙岸般慢慢崩解。她看着自己的手惊叫着,却没有成功发出哀鸣。
「她」已经死在大海之中。
一定要让死去的人回去原来的地方。
——————因为死丢的人不可能再度复活。
「美……咲?」
牧原突然开口并站了起来,眼睛充满泪水,表情依旧不太正常,却是截至目前为止最像人类的表情。
他的脸上写满爱与哀伤。
「美咲、美咲……美咲咲咲咲咲咲咲咲!」
他伸出双臂往前走,我也伸出手企图阻止他,却扑了个空;我想走过去拉住他,但是好像有东西从海底拉住我的脚,不让我过去,脚步不稳的牧原跌跤了几次,终于走到女人身边,使尽全力抱紧她。
「对不起……美咲、美咲,我对不起你。」
他的手埋入美咲的背,逐渐崩解的肉吞噬了牧原的手臂,他的身体也被同化,随后跟着融解。我张大双眼,朝着不知情的他大叫:
「牧原先生!牧原先生!快离开美咲小姐的身体!」
但是他头也不回,只是静静地抚摸着美咲的头发,将脸靠在她的脖子上,眼泪就这么滴在崩解的肌肤上。
「我……如果我那天走慢一点就好了。我总是、总是带给你很多麻烦,一直伤害你。我是个烂人……真的很烂、很烂……可是、可是我……」
即使脸因哭泣而扭曲,脸上涕泅纵横,他却还是努力想说完。
「因为你是如此温柔,因为不管我有多任性你都会顺从我,所以……我从来都不曾想过要杀了你啊!绝不可能!你……却因我而死……」
我用力咬住下唇。
牧原放声大哭。
因为美咲要他陪伴,所以耽误了求救的时机;美咲死后,牧原的精神陷入混乱,光凭这两件事就该判断出真相,却没有人注意到真相。警方的调查判定那是一件意外,朋友们都怀疑是牧原故意害死美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