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有道红色的影子。
柔软的衣袖像在水里轻飘飘地摆动着,如鲜血一般的红色映入我的眼帘。
某个红色的物体正在半空中游着。
那是金鱼?
不,好像是个人。
她缓缓地抬起头,以漆黑而湿润的眼珠看着我,是个年届中年、风韵犹存的美女。她微微扬起嘴角,下一秒就消失了。人类的轮廓逐渐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美丽的金鱼,大而有力的尾鳍在空中悠闲地摆动。
啊,我看错了,的确是金鱼没错。
很奇妙的,我并不觉得害怕,只是脑筋还很迷糊,愣愣地想「拿来当陷阱的鸟笼应该装不下那么大只的金鱼吧?」茧墨竟然很难得地判断错误。
这只金鱼的身体巨大到能轻易地吞下一个人。
金鱼的嘴巴张开了,嘴巴里如地狱般一片黑暗。它优雅而有力地拍打着空气,张开嘴巴迅速前进,卷起的风压打在我的脸颊。
此时,我总算醒了。
「会被它吃掉」的恐惧同时出现,肚子底部也开始蠢动,渐渐疼痛起来。某样东西正从底部快速地上升,接着,幼小的指头撕开了我的肚子,如同破茧而出的蝴蝶,染着鲜血的小手自我的肚子伸出。我的耳朵听到一阵笑声,伸展出来的小手碰到游过来的金鱼嘴巴。
从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咧嘴笑了。
她的脸颊肉缓缓运动,嘴巴张开到非常诡异的宽度,一口咬下金鱼。
身体被咬掉之后,金鱼突然整个融化,大量的红色液体喷在楼梯平台上。类似铁锈的气味冲到我的鼻腔,浓稠的红色液体则蔓延至脚边,随后如雨滴般掉落在下方的地板。
咦?原来那只金鱼是鲜血变成的?
想到这里,我失去意识。
有个红色的女人走着,满脸悲凄地从楼梯上看着放置在远处的地板,那里有两个小女孩躺在长椅上睡觉,互相依偎着。女人移开视线,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垂吊着无数个鸟笼,轻轻摆荡着。接着,她哀伤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开始长出皱纹的手,崩溃地跪了下去。
此时,我的视线染上一片灰色,像是调色盘被打翻了一样,所有的景物都溶在灰色当中,渐渐扩散开来。
整个景象都染成单一的颜色。
不过,下一秒,灰色的景象又分崩离析。
好多记忆重叠起来,扰乱我的视线。这是像金鱼的女人脑海中的记忆,还有一些没看过的人的记忆。许多杂音传进耳里,眼睛看到的尽是充满杂讯的灰色影像,许多人所看见的事物都映在我的眼睛上,一个一个地切换着。惨叫声与哭声……这片吵杂当中,只听得清楚一道低沉的男人说话声,他的声音像是神谕般地钻进我的耳朵。
我决定要创造一个神。即使会被大家责备也好,甚至有人因此想除掉我也无所谓,我依然要创造出神……我要毁灭神。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必须取得比神还崇高的地位,所以,我需要她——茧墨阿座化。
我必须超越神。
若想以人类之躯毁灭神,就应该让自己比神还伟大才行。首先,要先破坏「自我」这个概念。超能力者本来就必须超出常人所能理解的常识范围,才算是真正的超能力者。可是所谓的「可以超越的常识」其实依然在「人类能理解的常识范围」之内。我必须超越这种矛盾,让「神」这么抽象的存在具体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也是同样的道理。虽然知道这很难办到,但是我已经决定要走上这条艰苦的道路。我几度反刍着问题点,不断思考的结果显示「我的神应该要有多种样貌」,包罗万象的,包含这世上所有存在的东西,并且是绝对唯一的存在,才适合当我的「神」啊!那样的「神」才值得我赌上自己的性命。
…………可是,我其实很清楚,我的神就是■■■。
我不该想太多,甚至不需要担心。关于这件事,我好像已经烦恼了一百年那样久,但事实上只不过经过了几年而已。
然而那一天竟然如此遥远。
神与■■■。
如果要等上一百年才能见面,我愿意等,可惜能否见面与时间长短无关。
我不懂,怎么也搞不清楚,不管怎么想都很难理解。
为什么人可以轻易地忘记另一个人呢?
是因为她要我忘了她吗?
***
「——君,小田桐君。」
一听到熟悉的声音,我就醒了。张开眼睛,我看到的是茧墨的脸,模糊的视线中有对猫儿似的眼睛眨呀眨……我突然觉得很怀念。
很熟悉的场景。
每次昏倒之后,醒来看见的都是她。
我伸手摸了摸肚子,肚子已经被塞好,孩子又乖乖回到我的肚子里。我的鼻子似乎闻到铁锈味,转头一看,地板上有着大量已干涸的鲜血。虽然肚子被拉开,但是我不记得流了这么多的血啊?当我摇摇头打算站起来时,忽然回想起昏倒前看到的金鱼——当那只金鱼被肚子里的孩子一口咬住时,化作一滩鲜血。
那只金鱼到底是什么东西?
当我正想开口告诉茧墨有关金鱼的事情时,却发现她和围绕在身边的其他人脸上都有些不太自然。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和茧墨四目交接,她嘴角微扬,认真的口吻和嘲讽似的笑容呈强烈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