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这个名词的定义太过模棱两可,毕竟我不会拯救任何人。」
第一次看见茧墨露出这种表情的我不发一语。茧墨放下汤匙,闭上双眼,我还以为她睡着了,结果她却突然开口说道:
「千花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
你是被茧墨家的神豢养的人。
我一边回想着千花的话,一边将内容告诉茧墨。听完,茧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跟你说了茧墨家崛起的经过啊。」
茧墨倏地面对我,然后问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小田桐君,你认为这世上真的有鬼?」
「啊?」
真的有鬼吗?
这个问题让我紧蹙眉头。如果要问相不相信有鬼的存在,我当然很想回答没有,毕竟我认为这种东西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但是,现在……
我肚子里就有一只鬼。
「没错,你肚子里孕育的就是鬼。人的情感有时会创造出非人的物体,因为怨恨或是怒意而改变肉体的人便可称之为鬼。可是,我问的鬼是那种图画书中常见的鬼喔!有很多很多关于鬼的传说——安达之原上的鬼婆婆、酒吞童子、茨木童子、宇治的桥姬等等……另外还有很多。有形的鬼、无形的鬼,世上有许多关于鬼所带来的灾厄的传说,我们茧墨家则吃了传说中才有的鬼。问题是,茧墨家的人吃的……真的是鬼吗?」
茧墨一边露出轻蔑的笑容,一边天真地问着。
「从前的人们会将发育过早,或是太早长牙齿、具有灵异体质的孩子当成鬼而弃养。」
或是将一出生就「与众不同的人」当做「非一般人」养育长大。
人们常因为恐惧,将这些不太一样的孩子带到深山里丢弃,任他们死在山里。
然而,也有人就这样活了下来。
「我的祖先吃的鬼,很可能是这些被丢到山里却侥幸生还下来,同时被村人所嫌恶的『人』。」
「你的意思是……他们吃的是……人?」
「自古以来,人们一直相信若吃下对方的肉,就能得到对方的全部。既然特殊的能力大多传给女子,被吃掉的应该想必是个小女孩吧?」
茧墨咧嘴一笑,同时拿起巧克力。
「还有,茧墨家的『超能力者』几乎都很短命,有力量的直系血亲不是病死就是意外死亡。拥有力量是好事?哈!别笑掉我大牙了。」
我忽然回想起曾经产生的印象——融化的巧克力很像胎盘,是只存在于女人体内的器官。然而茧墨无视于我的联想,迳自啃咬着巧克力。
喀滋!巧克力应声崩碎。
「换句话说,我们家族只是因为吃了人肉而被诅咒了。」
诅咒是一把双面刃,杀了人自会得到报应。
吃了人也一样会有报应。
「不过,这只是茶余饭后的话题啦,毕竟根本无法证实我的祖先是否真的吃了鬼。我们家族常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们是鬼的家族,我们也一直利用人们的畏惧。与其被说是『没人性』,还不如让大家说是『非一般人』并抱持恐惧,对我们比较方便。好了——接下来要聊聊现实世界的事情罗!小田桐君,其实千花的故事里还少了一些情报。」
我不禁重新端正坐姿,不做任何回应,一心等待着茧墨的说明。
那个以恍惚口吻说出的故事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谎言?
「为什么第一代『茧墨阿座化』会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呢?那是因为冒险进行『近亲通婚』而产生的结果。」
茧墨以平淡的语气叙述着。
我的反应迟缓,无法将听到的话好好地传达到大脑。茧墨不等我回答,继续说了下去:
「茧墨家里某些执着于力量的族人为了保有纯正的血统,从以前开始就常常近亲通婚,这样的行为加速了诅咒的恶果,陆续出现不少牺牲者。犯下最大禁忌的结果,终于制造出最可怕的怪物。」
同一对父母所生下的孩子共同孕育了后代。
为了让即将失去的血缘亲上加亲。
「那个后代就是『茧墨阿座化』。套句祖先的说法,她是继承了最纯正的鬼之血统的生物。」
那个生物与眼前的少女有着同样的名字。
跟这个对人的死亡嗤之以鼻并乐在其中的生物一样的名字。
我突然很想知道,茧墨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小茧,关于这件事……你觉得——」
「吃了人、兄妹乱伦、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违背常理而为。我们这些人打从出生之时开始,就已经是畜生的身分了。从这个角度来看,也许这是我们最像普通人类的地方也说不定。」
茧墨打断了我的疑问,笑着回答。虽然说出了贬低自己家族的话,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语气中听起来不带一丝郁闷,轻松地继续说下去:
「人们倒是常说我们是鬼。」
我们俩陷入一片沉默。茧墨突然打了一个呵欠——可能是说了太多话的缘故,她又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茧墨戴上帽子,补充说道:
「对了,最后为了『茧墨阿座化』的名誉,我要补充一点。『活神』的地位高于族长,同时也是茧墨家唯一的支配者。名下的所有产业归分家所有,本家则拥有『神奇力量』,是私底下真正当家作主的人——千花说这个原则是依照茧墨阿座化的命令而制定的这点也是假的。据说第一代阿座化的个性和我很像——应该说她和我是同种生物,我绝对不会下达这种命令,所以这点应该是近亲中的某人制定出的无聊规则。名誉或权力都是低俗的装饰品,要我将它们挂在身上,沉重的重量会让我的肌肉分崩离析。虽然如果真的有的话,我也许会好好地运用,但是我并不想拥有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