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魏无羡抬起头,看见了一如既往漂浮在半空中,以一个轻松神态,摆出高难度姿势的江澄。
[ⅱ]
魏无羡是个寄住在父亲友人家的孩子,父母死于一场火灾,从火场出来后,看见了漂浮在半空中的江澄。
江澄落到地上,打量了他一番,摇了摇头,然后消失在原地。
“看什么啊,小朋友?”一个人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那里,有个人,消失了。”魏无羡伸出手指向空荡荡的走廊。
那个人起身和旁边的大人交代着什么,隐约听到几句,“身体各项机能指标正常……精神可能因为打击过大,有些紊乱。”
“孩子,没事了,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今后,就由我来照顾你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大叔摸了摸他的头,有点像,在他父亲相册上的一个人,“跟我回家吧。”
“好。”魏无羡点了点头,在离开之前,又看了走廊一眼,看到倚在墙边的江澄,大叔顺着魏无羡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空荡荡的走廊。
“怎么了么?”大叔有些疑惑。
“没什么。”
[ⅲ]
魏无羡看着坐在自己床上的江澄。
“你是谁啊?到底叫什么名字?”魏无羡不满的把书包扔到床上,甩出来的几本书,穿透了江澄的身体。江澄神色并无变化将散落的书摞在一起。
“我和你讲,我现在可会打架了!我们高中的人,全部都怕我!”魏无羡看江澄毫无反应的样子,习以为常,却还是有少许的失落,“你能不能不要天天盯着我,被陌生人盯着看真的不舒服。”
江澄将视线挪开,转回到自己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本子里,在本子上,写下着些东西。
然后再看看魏无羡,仿佛是在记录什么东西,记录完毕后,就消失了。
这几年以来,尽管别人看不见,魏无羡却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身边跟着这个奇怪的玩意儿。虽然看起来是一个人,但对方也从来没说过他是什么,他的名字,身世,只知道这个人,在这几年来,一句话没说过,就是很安静的看着自己。好吧,或许还是知道名字的,因为对方胸口带着一个像工牌校牌一样的东西,上边写着类似名字的东西——江澄。
魏无羡也问过江澄这是不是他的名字,但是依旧没得到答复,于是自顾自的说了一句。
“我不管你以前叫什么,反正现在你就叫江澄了。”
江澄依旧没说话,甚至抬起眼像看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看着魏无羡。
烦躁,无比的烦躁。
或许是因为被无视了?
魏无羡拿着旁边的书,往江澄原先待着的位置狠狠砸过去。
书撞到了墙壁,然后掉落在床上。
打开的窗子吹来一阵刺骨的冷风,书页被吹动发出声音。
魏无羡真的觉得自己疯了。
他和别人打架的时候,江澄盯着他;他和养父养母吵架时,江澄注视着他;他上课的时候,江澄就坐在讲台上,翘着二郎腿时不时瞟一眼他。
就如同在观察培养皿中的细菌,做实验用的小白鼠。
令人不爽,真的。
但在不爽中夹杂着一些对于未知的好奇,和对于未知存在的习以为常。
不过谁知道呢?到底是未知,还是幻想出来的。
[ⅳ]
魏无羡有一个秘密,其实他一直把江澄当成神仙。尽管,自己很讨厌这个神仙。
小时候的魏无羡在火场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人也难免会仍为是所谓书里的神仙。
而且,还是长的很好看的那种神仙,只不过这个神仙好像没有救下其他的人。
“你是不是神明大人啊?”年幼的魏无羡在养父和他讲完故事离开后,看着坐在墙头柜上的江澄,“神明大人,你可以陪我聊聊天吗?我有点害怕一个人睡。”
江澄歪了歪头,看着魏无羡,然后想了想,把手覆在魏无羡的眼睛上,冰凉舒适的温度,让魏无羡很快进入梦乡。
自那以后,魏无羡更加相信,江澄是眷顾自己的神明大人了。
只不过后来的时间,江澄出现在魏无羡的面前没有以前那么多了,而魏无羡在江澄出现的时候,也会无比暴躁。
也许因为他们都不是敬亭山,是会相看两厌的。
尽管如此,在睡前的魏无羡,还总是会回忆起,那个曾在夜晚,遮在他眼睛上,能让他入睡的那双手。
或许还是会有些怀念吧?
魏无羡真的有点搞不懂自己。
或许是因为长大以后,没有那种单纯了,才会忍不住去怀念从前呢?但也是好事吧?毕竟单纯,太容易被骗了。
魏无羡把手覆在自己眼睛上,很快陷入梦中。
一夜无梦,而第二天睁开眼,就看到了飘悬在半空的江澄。
江澄观察了他一会儿,又往本子上记录了一些东西。
“你无不无聊啊?每天都捧着个本子不知道在记什么?一大早睁眼就看见你这个变态,真晦气!”魏无羡不爽的把头缩回被窝。
江澄没有搭理魏无羡,只是看了看手中的本子,飘到床头柜上坐着,继续记录着东西。
“你是哑巴吗?你说句话会死吗?”魏无羡在被窝里待不住了,任谁这旁边坐了个人盯着你看,一言不发的,应该都会不舒服吧?
江澄看了魏无羡一眼,眼神中带着些莫名的怜悯。
魏无羡一下子焉了,每一次都是这样,无论自己怎么骂江澄,朝江澄发泄自己的情绪,江澄的眼神都一样,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在怜悯自己的信徒,这种眼神,无趣到了极致,和长着的那张脸,真的很不搭。
无数次在梦中,都会梦到让那张脸染上别的颜色,最开始会觉得不解和脸红心跳,到后来,却期待着进入梦中,看到那个不一样的江澄。
他爱上了自己幻想的江澄。
[ⅴ]
不知道是被江澄注视的第几个年头,或许是七八年,或许是一二十年,魏无羡有些记不清了。
他找了一个女朋友,最开始,在和可爱的小女朋友接吻真的不自在,毕竟总会看到在女朋友身后忠实充当记录员的江澄,但后来也就习惯了。
魏无羡和女朋友的日常也就是欢喜冤家,在屋子里追追打打的,江澄则是浮在半空中,仔细观察魏无羡的女朋友,再观察魏无羡,最后用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笔开始记录。
如同做实验的时候观察着变量和实验体。
这种被监视的感觉,真的让人不爽。
魏无羡和女朋友在一起的第三年,领了证,一年之后,又拥有了一个小宝宝。或许是因为照顾小孩分散很多精力,还能磨平情绪,突然之间,魏无羡觉得江澄也没有那么烦了。
或许是有了小孩的缘故,江澄出现的也越来越频繁了,有的时候就是用手撑着下巴在床边,看着小孩子,有的时候会伸出手捋一捋小孩因为睡觉而乱糟糟的头发。
尽管这一切只有魏无羡可以看的见,但小孩貌似也能感觉到身边有一个看不见的人的存在。
小孩长大了些有的时候会问魏无羡:“爸为什么我感觉会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我身边呢?”
“那个是神明大人哦!是来保护我们的。”魏无羡想了想,这么回答孩子。
“那为什么神明大人不和我说话,只是看着呢?”
“神明大人从来不说话的。”
“没和爸爸说过话么?”
“没有啊,所以我们宝贝看看神明大人愿不愿意和你说话好不好?”
“好!”小孩在屋子里嘻嘻哈哈的笑着,在房间里跑动。在快要摔倒的时候,总会有什么东西把孩子扶起,江澄直勾勾的看着小孩,尽管没有说话,但是魏无羡还是能够感受到江澄是开心的。
“你喜欢孩子么?”魏无羡看着江澄,江澄将头转向魏无羡,“喜欢就是,就是想和他待在一起,你想和小孩待在一起么?”
江澄把视线移回小孩的身上。但不知道为什么,魏无羡觉得江澄是在听他讲话的。
“我有一个喜欢的人,但是不是我老婆,我老婆真的很好,很适合在一起过日子,我也试着去喜欢她,可是啊,我就是对她没有那种喜欢你知道吗?”魏无羡的手覆在了江澄的手上,神奇的是,这次江澄并没有躲开,魏无羡看向江澄,“你喜欢过人么?江澄,有的时候,我不知道应该是要可怜我自己还是可怜你,你应该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吧?你知道吗?”魏无羡的手用上了些力气,江澄将手移了出来,只是静静的看着魏无羡。
“江澄,你为什么不说话呢?”魏无羡再次抓住江澄的手,眼神中充斥着的是一种迷恋,江澄的眼中却依旧满是怜悯,就如同十多年前那样。
[ⅵ]
魏无羡觉得自己迟早会疯,明明人近在眼前,始终碰不到,而因为不想让养父母难过,又装作和妻子很辛福的样子。
江澄躺在书架上,看着这群人,在本子上写下“精神出轨”四个字。
“江澄……”魏无羡看着将他完完全全无视掉是江澄,试图让人看向他,“阿澄,你和我待一会好不好?”
然而每当魏无羡提出这个诉求,江澄就迅速消失了。
“江澄,我真的很喜欢你。”魏无羡不开心的嘟囔着,然而江澄并没有听到,“无聊……啊——好无趣啊……”
窗外的太阳缓缓往着泛着暗紫色的地平线躲藏,快被虫子蛀光的枯树,摇曳的枝叶奋力为落日打掩护,但是并没有什么作用,只是换来一地棕色还有窟窿的叶子。
太阳很快就完成了逃跑计划,可枯树在寒风中摇晃的更厉害了,太阳逃走后,并没有人来庇佑它。
魏无羡看着窗外发呆,过了这么多年,他和江澄的关系,还是没有变过,如同一个研究人员,在记录保温箱里小白鼠的变化。
江澄出现在了魏无羡的背后,默不作声,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再次消失,或许更适合的说法,是觉得没有看头了。
长久的观察一样东西,是会让人觉得疲倦的。
观察者需要耐心,但在实验出了差错之后,正确的选择就是修正错误,如果无法修正,那就推掉重来。
不会耽误一点宝贵的时间。
[ⅶ]
很快魏无羡被查出来胆管癌,送入了医院。他大概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就是因为知道了,倒也不会怨天不公。
“应该说是好运吗?”魏无羡看着旁边自从他入院就一直在他身边的江澄,“和你一直呆在一起,会是以这种方式,也算是赚了吧……”
“如果我死了,阿澄你会开心吗?”魏无羡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有些光亮,“如果我死了,你会笑吗?你笑给我看吧!”
“江澄……我好痛啊……”魏无羡伸出手,抓住了江澄,这一次江澄并没有避开,“是将死之人的特权么?”
江澄默认了,魏无羡试探着把江澄抱住,江澄的体温很低,无论怎么都暖不起来的那种。
头搁在江澄的肩窝处,能听到隐隐约约心脏跳动的声音,和颈部大动脉的跳动。
“江澄……你能不能陪我睡觉……单纯的……让我睡一觉好不好。”
魏无羡躺到了床上,一只冰冷的手覆在了他的双眼,他握住了那只手。
江澄在一旁写着什么,魏无羡张口说了最后一句话,“江澄,我喜欢你,从小时候开始,一直都喜欢你……”
忠实的记录者顿了一下,有几秒的颤抖,但还是将这句话,记录在了本子上。
[ⅷ]
众人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一个墓碑前。
江澄撑着伞,站在他们的身后。
“再见……”
在这个世界,如魏无羡所愿,江澄终于开口,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声音很干净,是好听的少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