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命运的细丝亮起的瞬间。
支泽瞳孔微微涣散, 他脑中闪现了一副格外温暖祥和的画面——
转瞬即逝。
柔金色的晚霞里,一个戴着兜帽的青年,拐进了街边一家花店, 买了束向日葵。
逃离的时候,支泽回眸看了一眼渊光那位首领。
错觉般,他好像在那双眼睛里面, 看见了一丝欣慰和赞赏。
……
时灯坐在高高的楼顶边缘。
小灯难得夸奖他:“你演技真不赖。”
时灯刚想说,以后你想在渊光活下去,演技肯定也不赖。可是想想,这对自己实在是一种恶毒的诅咒, 于是他选择闭嘴。
傅叔:“首领, 我们回去吗?”
时灯:“再等等。”
他看着刚刚从他手底下逃走,又撑着半死不活的身体, 去救活、驱赶异兽的原亭三人, 说:“我都没有这样的活力了。”
“如果这次失败, 不要再重置了,会有代价。”时哥说。
时灯偏过头,好奇问:“时哥,你在的未来, 是什么样的?我其实不只是想救他们三个, 唯一压制污染的元髓,从世间消失,黑雾肆虐, 想想就知道……”
那是怎样的灰暗。
时灯:“其实我也能猜到一点, 时哥没有做出实质性阻止我的事情, 是不是因为, 未来并不好。”
“如果我改变了未来, 时哥,你还会存在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夹住时哥的衣角,上下扯了扯,眨眨眼:“时哥~”
时哥无奈叹了口气,“不要问。”
他揉了下时灯的头发,俯身抱起小灯,“走吧。”
小灯趴在时哥肩膀上,不太好意思般缩成一小团,朝时灯伸出了手:“走啦。”
时灯沉默了会,扭头告状:“小傅叔,他们欺负我孤立我还排挤我不理我。”
傅叔摇头笑笑,伸出年轻修长的手。
“首领,回家吃晚饭了。”
时灯搭着他的手跳下来。
“还有,我最近还学着做衣服,刺绣,我本身牵丝的异能在这上面还挺好用的。”
少年唔了一声,说:“那小傅叔,你可以编草帽吗?”
傅叔好奇:“我可以学,首领怎么会想到这个?”
“因为之前,我跟原亭他们三个去逛了向日葵花海,就在天谷训练基地后面,那里的老爷爷就戴着草帽。”
傅叔:“嗯…我试试……”
他们一起走远。】
(时哥……他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可结局谁也没有活下来。)
(日常一问:重置的代价是什么?)
(这些看着很温馨,但丝品都是刀子。)
(5555,我的泪不要命地流,这是要我哭死。)
(可以说不认真看不知道,一认真泪不要命地流。好人没好报……)
【时灯日日维持向日葵盛放, 这处花圃的时间一次次倒转,他原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在这里。
却从未想过这辈子还能再听见渊的声音。
这个时哥以消散为代价拉进地狱的家伙,竟然再次好端端的出现了。他眼下里神弧城很远, 但黄泉传给他的气息他必然不可能认错。
怎么会这样。
时灯听着外面支泽的声音,片刻后,轮椅一转, 终于离开了这里。
轮椅在雪地中压出两道浅浅的轮印。
时灯踏入怪物居所的时候,才刚入冬,再出来,已经是乍暖还寒的春天了, 积雪未化。
他废了自己的手脚, 又避免自己使用异能,做什么都不太方便, 身体瘦削的厉害。
小灯一看见他就哭出了声, 死死抱着不撒手。
“我好担心你。”
时灯脸色苍白, 眼中了无生气,淡淡道:“离我远点。”
小灯:“我不,你现在不会伤害我的。”
两人对视一眼,小灯眼神倔强, 丝毫不肯退让, 扒着轮椅的扶手不走。
时灯收回视线:“随你。”
下一秒,时间锁链将小灯强行拉开,并且尽职尽责的将小孩扔到了卧室里。
然后时灯才对着议事桌上的其他人道:“神弧城的情况说一下。”
傅叔点头:“是从头几天开始的。”
“几个月前, 渊消失后, 地表的污染之气大退, 但仍有残余, 异兽发狂的事经常发生, 不过情况仍旧可控。”
时灯颔首。
之前他也参与发狂异兽的围剿,这些事情他知道。
支泽:“黄泉附近原本没有污染之气,但是最近那上面突然出现了污染的气息,并且越来越多,我们靠近不了黄泉,直到今天,渊突然再次出现。”
“它原本应该是想逃走的,但被时间锁链困住了。”
轮椅上的少年眉间压出一道痕,开口道:“时间锁链只能困住它,可是,如果污染之气汇聚到一定程度,那天神弧城的事情还会重演。”
如果单凭时间锁链就能困住渊的话,那时哥也比用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了。
可即使付出代价,还是没能彻底消灭它,从时哥消散之日算起,渊也不过被打散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实在是……
时灯闭了闭眼。
时哥如果知道,他尽力一搏换来的仅仅是几个月的安生时间,还会做出当时的决定吗?
岑乐:“渊真的没有办法消灭吗。”
“迟教官查了渊光历来的资料,上面说,污染之气和人类息息相关,只要人类存在一天,污染之气就不会消失,”原亭说,“但是渊是可以被彻底消灭的,只要没有渊,污染之气还有异能者可以对抗。”
时灯:“怎么彻底消灭?”
支泽叹了口气:“元髓。”
而且是初生时期最强大的元髓,可是元髓已经消失了。
时灯静默片刻,伸手摸向心口中间,这里是三大异能主经脉的交汇之处,他封了两处。
正常情况下,异能流通时,交汇之处会形成一个小小的能量漩涡,也是异能者运转异能的源泉。
傅叔:“首领,你在想什么,想到办法了?”
少年仍似出神,傅叔又低声唤了一遍。
“……没事。”
时灯的手废的彻底,不使异能,抬起来手指都费劲。
片刻后,他低声道:“我想时哥了,想去见见他。”
众人怔然。这是这么久以来,时灯第一次主动提起时哥。
傅叔:“首领?”
时灯:“我有一个办法需要实践,如果可以成功,彻底消灭渊也不是不可能。”
少年没说是什么办法,在一众追问下显得很沉默。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的那个办法,到底能不能行得通。
消灭渊,只有元髓可以。那他可以尝试着把渊带回最初元髓刚刚出现的三百年前,在过去消灭渊。
在之前的回溯中,他都没有超过小灯所在的时间节点,一个原因是往前回溯的时间越久,他耗费的异能就越多,还有一个,是他会替代原本时间节点中的自己。
如果越过小灯所在的时间,甚至更加往前,在最开始的时候消灭渊。
渊还会存在吗?小灯还会存在吗?
或者说时灯这个人,还会存在吗?
如果‘时灯’不存在,那后续现在的一切,还会不会发生。
就像祖父悖论一样,时间悖论也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时灯轻声说:“傅叔,我记得,渊光历代长老和首领收藏的典籍里,有些关于时间异能的记录?”
傅叔:“是的首领。”
“帮我找出来,”时灯抬眸,望向他的三位伙伴,“支泽,天谷是不是也曾经有时间系的异能者出现?如果可以的话,有关时间、空间和生死三大系异能者的记录典籍,我想借阅一下。”
支泽正色道:“没问题,交给我,不过你要告诉我,你做的这件事对你自己有没有危险?”
时灯笑了下:“所以我要收集资料之后,先实践一下。”
他真的想见见时哥了。
次日,天谷和渊光所有关于时间、空间和生死三大系异能的典籍全被送到了时灯这里。
迟于甚至专门过来给时灯展示了空间系异能。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时灯几乎住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天光从窗口倾泻,少年伏案的身影动了动,没想到手废了之后还有一次这么多的工作量,即使有异能撑着,他握着笔画图还是刺痛无比。
桌面一张掺了黄泉芦苇叶的纸。
纸面略微发黄,上面画了张图。
一个复杂到极点的异能逆转阵在图纸上呈现,几乎涉及到了所有已知的异能者系别。
时灯将这张图交给了迟于。
“先不着急找人,看我明天的实践能不能成功。自从黄泉收不回来之后,我就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逆转时间了。如果这次可以借助黄泉的力量,你再找人组阵也不迟。”
迟于想抽烟,但是看着眼前消瘦无比的少年,还是歇了这个心思。
没有回溯的第一次,他是时灯的教官,看着尖刀组的他们四个人长大;第三次,他和时哥成了同事,也是战友。
他们这些人,和时灯羁绊,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
迟于说:“放心吧,那家伙之前莫名其妙跟我说,让我照看好你,我会好好看着你的。”
“我孤家寡人一个,没有老婆孩子,你要是不嫌弃,叫我一声叔也行,”他胡子拉碴的,神色很认真。
“时哥是朋友是兄弟,你对我来说,也不仅仅是学生那么简单。这次消灭渊,我可要全程跟着,不想再忘了。”
忘记朋友和兄弟,忘记这个背负了太多的孩子。
“……迟于叔。”
时灯垂眸说:“异能转换阵,就交给你了。”
迟于:“放心。”
次日。
神弧城。
时灯吃了过量的药物,确保自己不会发病之后,才和小灯亲近了些,随即带着傅叔和原亭、迟于四人,以及一些异能者出发。
他们一起到了黄泉前。
这条血河还是横亘在辽阔的海面之上,上面的一团黑气逐渐壮大,即使有时间锁链锁着,还是能不时听见渊的怨毒咒骂。
此时一感应到时灯的靠近,它骤然暴涨:“你——!你还敢来这里!”
看清时灯现在的模样之后,渊一顿,随即有些快活的哈哈大笑:“时灯啊时灯,你还有现在这幅模样呢?怎么,那个想拖着我死的疯子消失了,你也快活不成了是不是?”
小灯的眼神在人看不见的地方瞬间变得阴恻恻的。
渊后背一凉。
时灯睨了小灯一样,压了压他的脑袋瓜,淡淡道:“安分。”
小灯低低哼了声。
时灯解开自己封住的两条主经脉,异能顺着经脉传递到小腿和手腕,他额角有细微冷汗,撑着轮椅的扶手,缓缓站了起来。
脚触地的时候,少年呼吸都轻了几分,显然是疼极了。
时灯神色未变,甚至往前走了两步。小灯亦步亦趋,拽着他的衣角跟着他,生怕丢了。
“迟于叔,麻烦了。”
迟于点头。余下跟来的异能者有序散开。这是之前时灯给他的那张复杂图纸的极简版,只需要二十个异能者就可以起阵。
但是限制也很大。
时灯把小灯推开,交到傅叔手中,自己站在了阵法中央。
原亭往阵中输出异能,沉声道:“时灯,一切小心为上!”
时灯:“嗯,放心。”
他的身影逐渐模糊,而黄泉的两岸,却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影子。
时灯第一次踩在黄泉两岸上。
黄河是半真实半虚幻存在的,之前他只是利用,从未真正踏足。
他环顾四周。
这里和普通的河流两岸差别很大,干净到极点,除了生长的芦苇之外,不见半点杂草枝叶。
影影幢幢的两界人或坐或立,安静编织着草帽,有几个因为时灯的到来而抬了下头。
只不过他们没有脸,浑身裹在黑色的纱雾之下,因此也看不清他们有什么情绪。
时灯扫了一眼,抿唇,抬脚欲踩进河流之中。
一道无形的力量把他打了回来,祂说:[生者不入死河。]
黄泉血河,死者可进,濒死之人机缘巧合可进,生者不可进。
黄泉外的人也都听见了这一道庄严肃穆的声音,顿时紧张起来,生怕时灯再也回不来。
时灯抹了抹唇边溢出的血,平静道:“我偏要进。”
祂说:[成为两界人,亦可进。]
时灯:“如何成为两界人?”
祂:[忘记执念,忘记所有,等在黄泉中过往的游魂,有人认出了你,你才可以想起来。]
这实在不讲道理。
但凡想要成为两界人的人,不论生者还是死者,无一不是有执念的人。可是一旦忘记,成为两界人又有什么意义。
两界人皆无脸,被路过的游魂认出,又怎么可能。
小灯在外面,轻轻抱住了傅叔的腿:“小傅叔,时灯会不会抛下我。”
傅叔说:“不会的。”
他苍老的眼睛望向黄泉两岸的芦苇,和他看大的孩子的身影,无声心疼。
时灯果然放弃了成为两界人这个选项,“还有别的方式吗?”
祂:[得到两界人主动赠与的芦苇草帽,可暂时进入黄泉。]
支泽低声道:“古书上记载,两界人对他们编织的芦苇草帽异常执着,没有赠与的先例。这难度太高了。”
时灯选择了这个方式。
迟于摇头:“不止,黄泉内时间无序,我们看见的这些两界人有的已经消失在过去,有的来自不可捉摸的未来,还有些刚刚出现在黄泉中。”
黄泉血河,时间无序,也可以换种说法,时间乱序。
也就是说,和两界人沟通,只有不到万分之一的可能,会得到对方的回应,而且很大可能是拒绝的回应。
他们看着时灯在自己刚才站的地方做了个标记,就开始一个个询问两界人。
时间慢慢过去。
时灯无数次弯腰询问,吃了一次次闭门羹。
最后连最有耐心的傅叔都忍不住想劝时灯放弃。
少年似乎累极,随意坐在岸边,听着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祂:[放弃吗?]
时灯嗓子干涩,“渴了,你这黄泉水能喝吗?”
祂:[……]
时灯笑笑,忍着疼,打算再起来时,一个织了大半的草帽递到了他面前。
时灯一愣,抬头看着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的两界人:“给我的。”
两界人无脸,点了点头。
时灯:“你认识我?”
两界人摇头。
时灯才道自己傻了,两界人没有记忆的。
看他犹豫,两界人把草帽戴在了他头上,就静默不动了,一直默默盯着他——
虽然没有脸。
可是时灯就是这么觉着的。
他摸了摸头上的帽子,从地上站起来,“我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谢谢你帮了我,虽然不认识你,但是我会记得你的。”
两界人静静站着。
时灯跃入黄泉之中,身上也逐渐出现了黑色的纱雾。
他回头看了一眼血河的岸边,却再没看见那个两界人了。
少年定了定神,在黄泉的助力下,异能翻涌,“时间逆转。”
他的身影消失在血河里。
而在众人眼中,血河也变了个模样,上方出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房子,正是时灯逆转时间出现的地方。
他们精神一震,没想到黄泉还能投影时灯逆转时间发生的事情。
当即集中注意力,认真看了起来
这是一家花店。
时灯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确认了他所在的地方。他现在就在花店的珠帘后面,从黄泉戴来的草帽也变成了正常花农戴的帽子,不过浑身还是拢在黑色的纱雾下,像裹了严严实实的斗篷。
瞥了眼旁边的镜子,这张脸还是他自己的脸,但有些模糊,或许是黄泉草帽的缘故。
紧接着,他就发现自己的脚动不了。
时灯蹙眉,试图说话,发现自己说的话也受到了部分限制。
……黄泉。
他心底不可避免的出现几分烦躁。
眼下也就是极简的阵没有那么强大的能量,叫他摆脱不了黄泉桎梏,如果换成完全体,那黄泉也只有眼睁睁看着的份。
心思浮躁期间,花店的风铃发出轻响。
时灯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温和又冷淡的嗓音——
“有人吗,买花。”
时灯愣住。
他缓缓抬头。
进来花店的那个戴着兜帽的年轻人只露出了下颌,身形高挑修长,认真挑选着花店里的花。
时哥。
时灯以为自己不会哭了,可还是控制不住的鼻尖发酸,眼圈逐渐变红,他动不了,又怕人走了,连忙掩饰道:“……嗯,自己拿吧,我懒得动了。”
似乎是觉得奇怪,青年往他这边望了几眼。
但没说什么,低头认真挑着向日葵。
他看着时哥把向日葵包在花纸里,还系了个蝴蝶结,剪去多余的枝子,轻笑着,鼻尖碰了下花瓣,好像想到了一些值得开心和期待的事情。
等这束花包好之后,时灯便觉得眼熟。
……这是他生日那天,时哥送给他的。
时灯看了眼旁边的日期。
确实是7月29日。
青年问:“多少钱?”
时灯还在愣神,就又听青年道:“不好意思,手机没电了,刷卡可以吗?”
时灯很多想说的话全说不出来,他想说,时哥我和小灯都很想你,我还差点杀了小灯。
他想说,我现在过得不太好,渊又复活了,它又来欺负我。
可是这次没有你护着我了。
少年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样难受,恍惚间想起,他好像欠了时哥一束花没有送,便道:
“送你了。”
青年:“送我?”
时灯忍着眼泪:“嗯,送你的。”
他的声线被无形的力量控制的平静而随意,只有无声落下的眼泪砸在地上,转眼消失。
风铃和珠帘晃动的声音,将眼泪落在地面的声响,掩饰的一干二净。
青年:“多谢。”
他转身走了。
时灯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心脏窒闷发疼,可是地面投射的他的影子,仍旧不动分毫,他一步也迈不出去。
似有所感,时哥出门之后回了一次头。
珠帘晃动,时灯满面泪痕,嘴唇无声张合,努力发出声音。
他现在不想懂事,也不想理智。
他想让时哥回来看见他,想得到一个跨越时空的拥抱。
他看着时哥捧着花站在花店外,似有犹豫,可一阵风吹过,花店暂停营业的牌子施施然落下。
钟楼的指针即将走到六点。
时灯看着他做出了决定。
青年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拐角,不见了。
时灯知道,现在时哥去参加他生日的烟花礼去了。时哥从来都不食言,那次烟花礼也没有迟到。
可他现在却很任性、很不讲理的无比希望,那次烟花礼,时哥是迟到了的。】
(55555,本人已经哭死,谁也别救我。)
(为啥我看的时候没那么虐,现在一看,泪不要钱的流,纸用了一包又一包。)
(你这应该是和我一样,一开始是偷偷看的,那速度快得那叫一个绝,记住是是大概的内容;现在光明正大看,不用担心后面突然出现一个人。)
(时哥以消失为代价,换得了几个月的安宁)
(他想时灯好好活下去的……)
(人间很好,但那是一个又一个人前仆后继,勇往直前换来的……)
(消灭渊,只有元髓可以。如果当初成功了,是不是就不用……)
……
(忘记执念,忘记所有,等在黄泉中过往的游魂有人认出了你,你才可以想起来。可他没有……)
(小傅叔)
(是时灯他们生日那天。)
(时哥来买花了。)
(555……说多了都是泪。)
(如果时间够就好了,生日的烟花礼时哥不会迟到,时哥也可能认出花店里的时灯。)
【花店里隐于珠帘之后的身影逐渐消失, 时灯再次出现在黄泉的两岸。
他戴着的未完全编好的草帽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身上头蓬似的的黑色纱雾也消失不见。
时灯神色仍旧有些怔怔的, 心脏处的钝痛仍未消退。
片刻后,他收敛了所有的神色,抬手抹干净了眼泪,把头顶的帽子摘下来, 想还给刚才好心的两界人。
可是环视四周, 却找不见了。
他这次仅仅是为了测试自己方法的可行性,所以启用的只是极简的异能阵,如果用的完全阵, 他完全可以忽视黄泉对他的限制在黄泉进行逆转。
而且, 他最后要进行的这次逆转和往常不一样。
所以等正式实施计划的时候, 他用不到这顶草帽, 不清楚两界人长时间丢失草帽会有什么后果, 时灯问:“他去哪了?”
祂:[去黄泉的另一个时间里去了。]
黄泉时间无序。
那两界人于他有恩,时灯说:“他什么时候可以解脱?”
祂:[他在这等人。等到他等人的那个人,把他认出来,他就可以离开黄泉两岸了。]
时灯:“或许我可以帮他。”
祂:[你该离开了。]
感受到了黄泉驱逐的力量,时灯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芦苇草帽,草帽还差一点编好。
时灯摘了旁边的芦苇,动手编了一下,在结尾处编了个小花,依稀像向日葵,丑兮兮的。
编完之后,他放在了两岸边上显眼的位置。
血河水流滚滚,草编尾部的小花被风吹起,也发出两界曲的沙沙声。
少年离开了。
这编好的草帽,是他仅仅能回报的东西。
时灯从黄泉之中回来,刚一落地,异能消耗的差不多的虚弱感袭来。他手脚刺痛,险些跪下。
迟于几人连忙扶住,把他扶到了轮椅上。
小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罕见的没有上前。
时灯脸色微白,缓过来之后,朝他招了招手。
眼下他异能消耗过多,手脚又废,周围又有这么多人,他对小灯没有威胁,当然可以亲近一些。
小灯磨磨蹭蹭过来。
时灯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你都看见了?”
迟于在旁边提小灯答道:“嗯,你进去之后,我们都能看见发生了什么。”
对小灯来讲,时哥和时灯都是对他而言很重要的存在,可是对比起来,时灯对他更重要。
时哥就像家长一样,坐在轮椅上的这个人,才是他不能割舍的,将他从过去拯救出来的,最重要的人。
小孩看着时灯。
他其实不会撒娇,但跟着他的两个未来,好像无师自通学会了。
他轻轻握住时灯的手,想说点什么惹时灯生气——
时灯的求生欲很弱,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变得鲜活一些。
可是刚刚抬起头,他就撞进了那双漂亮的异瞳。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眼底有挣扎、纠结和几不可查的忧伤。
小孩怔住。
可一眨眼,他不小心窥见的复杂神色就散去了,宛如一场充斥着雾气的错乱梦境。
他歪头道:“时灯?”
少年却不再看他,只将他轻轻推到傅叔那里,“走吧,回去准备完全型的异能阵。”
天谷。
异能阵的准备已经提上了日程。
时灯已经将他的打算告知了众人——
回到三百年前,把渊带回元髓最盛的时候,消灭渊。
“我觉得这个办法不甚稳妥,渊虽然可恶,但它是一部分的因,我们回到过去改变了因,那还能有现在的果吗?”
天谷领导人叹了口气:“这也正是我担心的点。”
因果,牵一发而动全身。
改变过去,就等于改变了未来。如果渊消失,那后来的渊光还会存在吗,天谷还会存在吗。
但是渊不除,世界将永无宁日。
迟于:“时灯说,这个异能阵,和他回溯时间的能力还不一样,但是具体如何,他没有告诉我。”
“……哎,算了,准备就是,”天谷领导人几不可查叹了口气,“他总归,不会有恶意的。”
这一准备,便准备到了七月夏天。
渊越来越壮大。
而从北宇之域各地赶来的异能者也越来越多,以整个神弧城为根基,一个巨大无比的异能阵逐渐有了雏形。
而渊似乎也察觉到了威胁的气息,整日怒骂不止,疯狂吸收污染之气,想要早一日摆脱桎梏。
而时灯待在渊光,则闲了下来。
他在渊光后崖下面的向日葵花海里,木屋旁,亲手挖出来了一座坟墓。
因为没有动用异能,这座墓他自己建了很久,异能阵彻底完成之前,坟墓才刚刚建成。
算不得多好看,时灯立了一块墓碑,墓碑上没有名字。
不是不想留,是不知道留什么。
他与时哥都是时灯,可私心里,他却不想将时哥定义成‘时灯’。
少年捧着的玻璃罐中,还剩下三分之一的绿色星星。他却再没打开看了,而是把这些星星埋在了墓碑周围。
他身体更瘦削了,做完这一切之后,就坐在轮椅中,望着墓碑出神。
夕阳的光洒落在木屋上,金灿灿的向日葵开的绚烂。
他想,如果小灯能忘记他和时哥,健康快乐的在‘现在’长大就好了。
“小傅叔,时灯都很久没跟我说过话了。你帮我想想办法吧。”小孩踩着凳子,托腮撑在吧台,闷闷不乐。
厨房里,傅叔有条不紊的准备晚餐,“首领是害怕。”
“不一样,我觉得他不是害怕,就是故意不理我的。”
从那个什么异能阵研究出来之后,时灯就几乎没和他说过话,他眼巴巴凑上去,得到的也只是近乎冷漠的眼神。
和之前怕伤害到他的模样不一样。
傅叔笑呵呵逗他道:“他不理你,你别凑上去,愁什么。”
“不行不行,他整日把自己关在花海里,我都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
小灯跳下凳子,小脸严肃:“而且,我得宠着他。”
傅叔听乐了,“这是什么道理,你年纪小不是吗?”
小灯认真给他掰扯:“我年纪小,只有六岁,受的苦也少,在渊光只学会了怎么装死和防备别人。可是时灯比我大,所以他受的苦也多。”
“我宠着他让着他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傅叔:“歪理,你少闹他就行了。”
小灯:“他都快没人气了。”
小孩看着傅叔做的晚餐,眼睛微微一亮,自己也拿了个盘子,有模有样的做起来。
晚六点。
晚餐时间。
今天原亭三人也来这里吃饭,时灯难得从花海出来,坐在主位。
时灯:“神弧城那边的异能阵还需要多久完成?”
“迟于教官一直在那边盯着,大概还需要七八日的时间吧,”
支泽算了算,“在七月底,天谷那边的意思是,到时候多几个人跟你进异能阵,避免有什么意外发生。”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危险和不确定,虽然我之前已经实践过,但毕竟只有一次,我不能保证所有人的安全,”少年蹙着眉。
长桌上摆上的晚餐很美味,不过大家都没什么心思。
岑乐看向他,道:“如果不出意外,这次还是我们尖刀组一起行动,时灯,这次最艰难的任务,我们四个可一个都不要少。”
时灯沉默了一会,“我……”
不远处,有个小推车歪歪扭扭的朝这里推了过来,车轮轱辘发出的声音,顿时将众人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原亭定睛一看,一眼就瞧见了小推车后面的小孩,笑了:“小灯在干什么?”
小推车砰的一声,轻轻撞到了时灯旁边的桌子上。
小孩探出头,笑眯眯背着手,走到时灯面前,透着的蓝眸中盈满期待:“我给你准备了晚餐哦~”
时灯视线一扫,望向小推车上面的餐盘,上面还盖着盖子,看不见准备的什么晚餐。
他抿唇不语。
小灯悄咪咪失落了一下,然后打起精神:“你看看嘛。”
他微抬着头,扯着少年的袖子,满眼的依赖和暗戳戳的期许,还夹杂着一丝生涩稚嫩的讨好。
全然纯挚的感情刺的时灯心中一疼。
时哥离开前,正好是他的生日,美好和快乐刚刚过去,就迎来永恒的分离,宛化开为数不多的一点甜,余下的就都是苦。
那种绝望的滋味,他尝过一次,就不想让小灯一而再的尝。
小灯还在等着时灯打开看看他的晚餐,时灯却撂了筷子,不冷不热也不看他,道:“你每天就没有别的事了吗。”
小灯忙道:“有的有的,我还给小傅叔捏了肩膀,在外面种了一点向日葵,还给时哥写了信烧过去……”
他掰着手指头,一件件数给时灯听。
小孩小心翼翼瞅了一眼少年的脸色,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好转。
他有些沮丧,声音更小了。
默默把餐盘端到时灯桌上,小灯嘀咕道:“尝尝嘛,很好吃的。”
他很努力的想让时灯开心起来。
岑乐几人看着都有些不忍。
时灯却转了下轮椅,打算离开。
轮椅没走出去半轮,小灯忽的捏紧了拳头,鼻子一酸,大声道:“时灯!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时灯顿住。
小灯的委屈唰的涌上来,哽咽道:“……你就是不想要我了,你想把我送回去对不对?”
“因为我没有时哥强大,我只会装死,弱小的像个能轻易被别人碾死的蚂蚁。我什么用都没有,还让你分出精力照顾我……”
“我不想回去,我害怕。”
“我不想再吃笼子里的死老鼠了,那些人都欺负我,我回到过去之后,可能就不记得你,也不记得时哥了……”
小孩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声声委屈的控诉里,时灯和小灯的回忆一同回到了那个时候。
他们这些‘蛊’,一开始住的地方是笼子。
食物很少,饿极了会吃老鼠和干草,因为生病死去的比比皆是。
每天还要在很多人的手底下逃生。
渊光是他小时候的噩梦。
他没想把小灯送回去,也不可能让他回去。
他知道那地方有多可怕,又怎么会让小灯回到他这么多年才爬出来的地狱里。只
是现在疏离一些,分开的时候,或许会少些痛苦吧。
时灯嗓子发堵,闭了闭眼,抬手。
傅叔点头,牵丝捆住小灯,把小孩拎走。
小灯还以为时灯真的不要他了,哭得打嗝:“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大人,我以后怎么会变成你这种大人……”
“时灯你个王八蛋!”
“大坏蛋!我写信告诉时哥你欺负我!你总欺负我,又欺负我……”
时灯微哂。
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小灯贯会骂他,也贯会骂自己,叫人哭笑不得。
不过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能懂得多少。他记得自己那个时候,明明对生死还很懵懂。
哭闹声走了,岑乐跟出去哄小孩子,时灯把轮椅转过来,看向桌面上小灯给他准备的晚餐。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有些理解那些孩子长大了,第一次受到孩子礼物的家长的心情了。
时灯打开盖子。
手指顿住。
餐盘里摆了一副食物作成的画,歪歪扭扭,像是涂鸦,童趣非常。
右上角是个太阳,左下角是棵树,下面用瓜果雕了一些向日葵。
向日葵旁边有四个手牵手的火柴人,从左到右依次小傅叔、他、小灯和时哥。
他和时哥牵着小灯的手,小灯笑的很开心。
傅叔住着拐棍,也笑着看他们。
上面用浅粉色的酱料写了一句话:
世界上最最最幸福的一家人。】
(两界人………555)
(这个世界上对于他已经没有了执念,可他成了两界人。555)
(小灯,他本来可以活在现在的,可以和小傅叔……但那样却少了两个人。)
(会幸福的,他们一生都好很苦,可不可以让他们……)
(渊光是时灯的噩梦,可时灯愿意代替小灯回到过去,让小灯留在现在。小灯不愿时灯代替他回到过去,希望时灯能好好活下去。可到头来,一个也没活在现在。)
(小灯,不哭。)
(时灯很爱你。)
(时灯……你没有认出两界人是小傅叔。)
(最可怕的是小傅叔明明比时灯大不了几岁,可现却老了。最后,明明没有执念,却成了两界人……)
“时哥,别丢下我。”时灯
“时灯——”时哥看着屏幕,明白时灯做了什么,但最后却发现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你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可没有你……”时灯
“你也一个样,你们应该不会像上面一样了,但也都是要有代价的,后面我会说。”语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