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只在黑夜亮起的月光
那晚之后,今屿似乎恢复了“正常”。
白天训练,他依旧沉默,依旧毒舌,依旧在队友试图安慰时冷冷丢出一句“多练”。他不再躲着林晚,但也绝口不提那晚在更衣室里的崩溃。仿佛那个抱着她哭的男人,只是月光下的幻觉。
但林晚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开始在她面前“示弱”。
不是言语上的,而是身体上的。手腕疼得厉害时,他会把左手搁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那是他忍耐的极限。这时,林晚只要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不需要说话,他就会慢慢放松下来,任由她按摩。
他也不再抗拒她的触碰。有时她帮他调整护具,指尖划过他腕骨的疤痕,他会几不可察地颤一下,但不会躲开。偶尔,他甚至会主动把受伤的手腕往她那边挪一挪,像一只试探着寻求安慰的猫,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依赖。
但这种“特权”,仅限于没有第三人在场的时候。
一旦有队友进来,或者有镜头扫过,他会立刻抽回手,身体坐直,恢复成那个冷淡疏离的今屿。速度快得让林晚怀疑,刚才那瞬间的温存,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最明显的一次,是景晚(苏州KSG的辅助)来送水。
“翔宇,喝水——哦哟!”景晚推门进来,正好看见林晚低头给今屿揉手腕,两人靠得极近。他夸张地捂住眼睛,“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今屿的反应极快。他猛地抽回手,力道大得让林晚指尖一麻。他抬头,眼神冷得像冰,扫向景晚:“出去。”
景晚被他眼神里的寒意吓了一跳,讪讪地放下水,灰溜溜地关门走了。
训练室里恢复安静。今屿没看林晚,也没继续训练,只是盯着黑掉的屏幕,侧脸线条绷得死紧。
林晚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收拾好药油,起身想走。
“……别走。”
一个极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顿住脚步,回头。
今屿依旧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垮塌下来,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手还疼。”
林晚心软了。她走回去,重新站在他身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受伤的手腕上。
今屿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刚才,不是针对你。”
林晚懂。他不是在推开她,是在推开“被发现软弱”的可能性。他的骄傲,他的自尊,让他无法容忍自己在别人面前流露出对一个人的依赖。
“我知道。”她轻声应着,手指轻柔地按压着他的穴位,“这里是黑暗里的秘密。只有我知道,只有你允许我知道。”
今屿没再说话,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那一刻,林晚觉得,他像一只在黑夜亮起月光的露娜,美丽,脆弱,且……见不得光。
第7章|耳鸣与心跳的错位
林晚的听力,一天比一天糟糕。
医生严肃警告,必须立刻停止接触高强度噪音环境,否则听力损伤将是不可逆的。但季后赛激战正酣,她怎么可能离开。她只是悄悄加大了药量,然后继续每天泡在训练室里,看着今屿在键盘上敲出一片暴雨。
问题是,她越来越分不清什么是“声音”,什么是“幻觉”。
有时今屿明明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她却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敲在耳膜上。有时队友们在激烈讨论战术,她却只能看见一张张一开一合的嘴,世界安静得像默片。
最可怕的是,她开始听不清今屿的声音。
那天晚上,她照例在帮他冰敷。今屿忽然开口,说了很长一句话。他的嘴唇在动,眼神专注地看着她,似乎在解释什么,或者……在问什么。
但林晚只看见他的口型,听见的却是一片滋滋的电流声,夹杂着自己血液流动的轰鸣。
她慌了。她怕错过他重要的话,怕他以为她在走神。她只能凭直觉,根据他的唇形,猜测他在问“好点了吗”。
“嗯,好点了。”她点头,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
今屿却愣住了。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从疑惑,到探究,最后变成一种深沉的晦暗。他没再说话,只是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廓,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然后,他凑近,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用气声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话。
这一次,林晚“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皮肤,用骨骼,用震颤的空气。那声音很低,很哑,带着温热的气息,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
“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听不见了?”
林晚浑身一僵。秘密被戳穿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想躲,却被今屿扣住了肩膀。
“别动。”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看着我,林晚。回答我。”
林晚被迫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黑沉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时的冷漠,只有一种近乎暴怒的焦急,和……心疼。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没有,只是有点耳鸣”,但看着他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谎言都堵在喉咙里。
最终,她只能低下头,极轻地,颤抖着,发出一个音节:“……嗯。”
今屿没说话。他松开扣着她肩膀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后。他的指尖很凉,却烫得她皮肤发颤。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是质问,是压抑的痛楚。
林晚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摇头,说不出话。怎么告诉她?告诉他,她怕他分心,怕他因为愧疚而影响比赛,怕他……觉得她是个累赘?
今屿看着她无声流泪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叹了口气,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傻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却没有任何责备,只有满心的无力,“我手疼都忍得住,你耳聋……怎么忍的?”
他把她抱得更紧,仿佛想用体温捂热她冰凉的耳朵。
“以后,”他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承诺,声音低沉而坚定,“我说话,不用你耳朵听。我让你……用心跳感觉。”
林晚在他怀里,哭得更凶。
可她知道,心跳声,也会被耳鸣吞噬的。
只是那一刻,她贪恋着他的怀抱,贪恋着这短暂的、虚假的安宁,不愿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