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像茶,得受得了高温熬,叶片从浮到沉、由卷至舒,艰辛多少。
待到绿色长满梯田,早春的风光没过清明,风儿吹细柳沿岸折满了枝芽,气候正好。这便是寒食节后--采茶的好时节。
茶叶村里的娃娃们格外兴高采烈,也把四宝乐坏了。前些日子统都是阴天飘雨,日头飘远,就像村里的妇人王大娘去祖坟上香时哭爹喊娘般。这可把四宝鬼丫头在堂屋塌上坏了!娘给四宝扎上双髻,对着铜镜绑上红绳,换上新衣裳,这姑娘便急不可耐的一蹦一跳去田地间了。
那鬼丫头兴冲冲的,风儿吹起她的衣角与之打闹,轻盈的蝶儿和小姑娘嬉戏,直到小绣花鞋的脚印留在了好多处雨后松软的十地。小姑娘左瞄右望,歪着头,用水灵的眼袖打量四野--忽的瞥到田间的红苕,枝繁叶茂,苍翠的叶子,都有四宝手掌大了!
四宝想,一定要让娘去讨几个,那么多呢!往前跑,路上又见刘大伯在用黄牛拉犁松土,脚下的蚯蚓蚂蚁们热闹的都在出巢。大伯的儿子穿着月白的衣衫,听说还考了。秀才,他趁着休息的倥偬对着老天爷吟道:“劝君莫打三春鸟,儿在巢中等母归……”小娃娃听不懂这些文邹邹,便只觉扫兴了。
四宝爬上高处,大片大片的茶叶田映入眼席--绿莹莹的,飘着幽香。胖胖的李婶子躬着身子在梯田里摘她家茶叶--王老伯用大架子运王大娘摘的茶叶,黄色的额头挂着汗珠。四宝笑哈哈,大声喊:“摘茶叶的婶子伯伯们,遍!山!跑!”
不好!四宝小眉毛一皱,暗暗道:娘亲来了!鬼机灵撒腿就想跑,方才撒泼的太快,泥点子都溅在裤腿上了.....又见娘亲钻进茶叶田,扯下头上笠帽,对一旁的陈大伯笑道:“老陈,别偷懒了,春眠啊,要趁早!”
小姑娘撒丫子在田间蹿着,直奔家中。
绣花鞋一踩在堂屋的地上,小睡妖便跑到了她的眼角……朦胧中,四宝总是听见戴胜鸟的吵闹声,捂捂耳朵,扰得她睡不着!肉嘟嘟的小手捂住耳朵,小银镯叮当响。却听塌上女娃嘟嚷道:“别吵了!容本姑娘睡一觉,不然就让娘亲把你煎掉……”
她家小公猫大黄蹿到榻上咬住了桃红的裤角,四宝睁开眼,含糊不清道:“大黄别再吵,不准扯我小夹袄,不然....我把你丢给村头小母猫!休怪本姑娘气恼,是你不停将我扰……"小公猫还在咬,愤愤睁眼,竟发现娘亲驾到!
大事不太妙,跳下榻,撒腿就要开谬。“算了,作罢了,英雄不怕虎豹,我堂堂四宝,怎能为藤条折腰?”小姑娘歪歪斜斜的站在娘亲面前,小声嘀咕。
谁料娘亲叹气道:“小四宝,你瞧瞧,田野间,半山腰,农人多辛劳…一年复一年,一日复一日,摘茶叶做农劳,朝廷的茶税高,终究在所难逃。可小懒虫你,怎地偷睡懒觉?”
面前的小机灵鬼不机灵了,面颊羞红,垂下了头。低声道:“娘亲,四宝错了……”娘弯下腰,摸摸四宝头顶一缕翘起的呆毛,温声语:“心肝告诉娘亲,对面赵胖子的儿子是不是嘲笑四宝……”顿了顿,“说你半点不懂干活,只顾着同娘亲求饶?”
四宝抱住娘,把小脑袋埋在女人的肩膀,闷声说:“是啊,但他也没说岔……”肩膀掩住了涨红了脸。
娘亲笑了笑,温柔的拉着小姑娘的手,出了家门。街上,水灵灵的大姑娘正在摆摊卖茶,腼腆不懂吆喝,素手轻翘,指尖还余有茉莉花茶香。抱来柴火,填满饭灶,把热水锅里浇。沸水腾腾绕,茶棚外雾气缭缭。擦擦板登与桌脚,捧一摞碗,整齐摆放在木卓上,白皙的额间出了薄汗。见那妙人拿出手帕擦了汗,慢慢坐下,只等客人来报道。
八十老妇单影枯槁,孤寂无靠。大姑娘招呼好,热茶桌上倒。又一会儿,面善书生到,说是去京城赶考,妙人多送他一勺茶,红了脸,细声语:“钱不要,秀才之名做抵消.....”
娘拉着四宝往前走,一处乱糟糟。邻村的恶霸又来温大嫂这里闹。上次吃白食,上上次欺大嫂,鬼丫头往前跑,大声喊:“这次要说好,付账还是打欠条!”恶霸凶狠大喝,冲过来把四宝衣领薅,道:“你个兔崽子羊羔,敢在老虎头上拔毛!爷可不稀罕你这穷乡僻壤!”村民们都往后靠,鬼丫头抿抿唇,又喊:“好汉不畏恶佬,我四宝,定让你求饶!”随即又道:“大黄,养猫千日,用猫一时!快去,抓花他的脸!看他怎么祸害人!”
小姑娘挣脱梏缚,忙跑到娘怀里,脸蛋埋进了娘亲的肩窝。温大嫂在一旁,温声说道:“人生一路,总会遇到拦路妖,纵天赋异禀,也难抵世事难料……”
夕阳来了,娘领着小姑娘回了家。四宝在院子里,看着娘亲拈起她今儿响午采的茶叶,一篮一篮的翻炒,微火烘烤茶叶的苦涩滋味,飘出醇香之气,羡煞院中花草。忙活的娘亲忽地说道:“四宝,人就像茶,得受得了高温熬,叶片从浮到沉,由卷至舒,艰辛多少……”
日光暗了,小院里背影迢迢。
采茶纪里一首歌,唱破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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