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可要多亏你二哥救了你。”蔡弈昭说着,顺手帮如一掖了掖被角,“回头你可得好好谢谢他。”
“二哥?”如一微微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他救了我吗?”
“不然还有谁会对你这么上心?”阎亡颖靠在墙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当时火那么大,要不是他冲进去把你扛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哈哈,可不是嘛。”梦溪也跟着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在笑容里显得格外温柔。
可就在梦溪笑意绽开的瞬间,一个缥缈又温柔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像是隔着一层水幕传来:“亲爱的女儿,请一定要坚持下去,不要放弃啊。”
那声音明明很轻,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动静大得仿佛就在耳边炸开。
梦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那个,徒儿,我有事,先出去一下。”她匆匆起身,脚步有些慌乱地往门外走,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般。
“哼,师傅真是个笨蛋,也不等我。”忆王影在心里嘀咕着,脸上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如一他们笑了笑,“我有点事情,去去就回。”
说完,也快步追着梦溪跑了出去。
病房里刚安静了几秒,蔡弈昭突然一拍大腿,“糟了!我忘了今天下午要上学!”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书包,“我先去学校了,拜拜!”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门外。
“你不说我都忘了,今天跟朋友约好有事!”阎亡颖也急忙理了理衣服,跟如一打了声招呼便快步离开了。
转眼间,病房里就只剩下如一一个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被子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
“出来吧。”如一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跟空气说话,“他们都走了。”
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窗外狭窄的阳台。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仆人,还有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
“遵命。”仆人微微躬身,声音恭敬。
“嗯。”司言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如一身上,平静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如一问道,挣扎着想坐起来。
“有件事,需要你出面处理。”司言的语气依旧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知道了。”如一点点头,在仆人的搀扶下慢慢下床,披上一件深色大衣,又戴上帽子遮住绷带,“我去去就回,这里,麻烦你照看一下。”
“嗯。”司言颔首,目送如一和仆人从阳台的侧门离开。
医院急救室外,红灯还在不停闪烁。
“病人暂时保住了性命。”护士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对守在门口的一对夫妇说,“但是,用这种方法为她续命,效果已经越来越糟糕了。”
“什么?!”香香奈猛地抓住护士的手臂,声音里满是惊恐,“不可能的,一定还有办法的,对吧?”
“这位家长,请您先冷静一点。”护士轻轻挣开她的手,语气带着同情,“这孩子从小的身体状况,想必您比谁都清楚,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清楚,我们都清楚。”男人洪波叹了口气,眼底布满红血丝,“可我们一直在努力找救她的方法啊……为什么还是逃不过那一天?”
“叔叔,阿姨。”一个轻柔的声音插了进来,忆王影站在不远处,脸上满是担忧。
“是你呀,小妹妹。”香香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
“是的,我是洁丽的朋友。”忆王影走到他们面前,小声问道,“洁丽她……怎么样了?”
“暂时保住了命。”洪波的声音沙哑,“但总感觉,那一天要来了,她就要离开我们了……”
“原来你认识他们啊。”梦溪不知何时走到忆王影身边,看着这对悲伤的夫妇,眼神复杂。
忆王影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洁丽她从小身体就不好,这一次,我总觉得……她好像真的要离开了,离开她最亲近的人。”
“离开……”梦溪重复着这两个字,陷入了沉默。
当年,她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一点点走向死亡,离开最亲近的人。
到最后,她连一句“爸爸,妈妈,别哭”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只留下满肚子的遗憾。
后来有一天,她惊喜地发现自己变成了幽灵,还能留在这个世界上。
可她再也触碰不到父母的手,他们也再也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她和他们,就像被隔在两个永远无法相交的世界,曾经的亲密无间,随着时间一点点淡去,最后只剩下无边的孤独。
“你一定要挺住啊。”梦溪在心里默默祈祷,“你还有家人在等你,别像我一样留下那么多遗憾。”
“师傅。”忆王影抬头看着梦溪,眼神里带着一丝惶恐,“有一天,你会不会也真正离开我身边,连魂魄都不留下?”
梦溪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不甘,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忆王影的头,声音带着哽咽:“我希望那一天到来时,你能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医院的长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气味,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梦溪独自坐在门诊楼外的长椅上,米白色的裙摆被风轻轻吹起一角,她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平和得像是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周围人来人往的喧嚣、孩童的哭闹声、护士站传来的叫号声,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与她无关。
阳光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她肩头织出细碎的金色网纹,暖融融地落在身上。
她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片刻的安宁,连呼吸都变得悠长。
可这份宁静没能持续太久,脑海里突然闪过方才在急救室外对忆王影说的话——“我希望那一天,你能忘了我”。
那时徒弟眼中骤然亮起的惶恐,像根细小的针,此刻正密密麻麻地刺着她的心脏。
“明明是怕她难过,怎么说出来反倒更伤人了……”梦溪懊恼地皱起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长椅边缘的木纹,“好烦啊……”
就在这时,一颗彩色的橡胶球“咕噜噜”地滚到了她的脚边,停在了鞋尖前。
梦溪睁开眼,低头看向那颗红蓝相间的球,轻声呢喃:“是个球啊。”
“我的球!”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小男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圆圆的脸蛋因为奔跑泛着健康的红晕。
他蹲下身时,背带裤的金属扣叮当作响,小心翼翼地把球抱进怀里。
梦溪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那是她的亲生弟弟?!
小时候总穿着这条同款背带裤,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叫“姐姐”的小不点,总爱抢她的糖果,却会在她被欺负时,攥着小拳头挡在她面前。
可惜她走得太早,还没来得及看他长到能穿成人衣服的年纪。
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弟弟”,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知道的,她只是个幽灵,他听不见她的声音,也看不见她此刻汹涌的泪水。
小男孩抱着球,抬头四处望了望,似乎在找同伴,随即又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汇入门诊楼前的人流。
梦溪望着他跑远的背影,看着他已经快到成人腰部的身高,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温柔的笑,眼眶却湿了:“都长这么高了呀……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师傅!”忆王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轻快的调子,“我给你买了杯蜂蜜柚子茶,加了双倍蜂蜜的!”
梦溪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回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忆王影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跑过来,塑料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谢谢。”梦溪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驱散了些许酸涩。
“嘿嘿,师傅你快尝尝。”忆王影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去319病房看洁丽,她昨天还念叨着你呢,一起去吗?”
“当然要去,等等我。”梦溪立刻站起身,快步跟上忆王影的脚步,裙摆扫过长椅,带起一阵微风。
319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忆王影轻轻推开门,洁丽正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印着小熊图案的薄被,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嘴唇有了点血色,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爸爸妈妈,你们真的别担心啦,我今天好多了。”她手里端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白开水,声音虽然轻,却很清晰,“你看,我自己能端杯子,还能活动呢。”
她说着,故意把手臂抬起来晃了晃,手腕上的银镯子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可是女儿……”香香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又探了探她的手心,眉头始终没舒展开,“医生说你还得好好静养,不能大意。”
“知道啦妈妈,我很乖的。”洁丽吐了吐舌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小脸上露出一点俏皮的笑,“你看,我昨天还只能躺着,今天就能坐起来喝水了,这不是在变好吗?”
“话是这么说,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细心照料。”洪波站在窗边,背对着阳光,看不清表情,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
香香奈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握住洁丽放在被子外面的小手,那只手小小的,指尖有点凉。
她深吸一口气,柔声问:“女儿,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或者想去哪里玩?跟爸爸妈妈说,我们一定帮你做到。”
“嗯?妈妈怎么突然问这个呀?”洁丽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小脸上满是疑惑,“是有什么好事吗?”
“没什么呀。”香香奈笑了笑,指腹轻轻摩挲着女儿冰凉的手背,“妈妈就是觉得,小孩子就该快快乐乐的,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该说出来。尤其是我们家洁丽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更要大胆一点,喜欢的东西就要努力去争取呀。”
“那我得好好想想。”洁丽歪着头,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子上的小熊图案,认真地思索着。
洪波依旧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窗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上周那个占卜师的话——“这孩子的阳寿,就快尽了”。
那时他只当是江湖骗子的胡言乱语,愤怒地摔门而去。
这些年,他带着洁丽跑遍了全国的医院,试过各种方法,好不容易找到了能暂时续命的疗法,他以为只要坚持下去,女儿总能好起来。
直到今天早上,护士站的护士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平静却残忍地说:“洪先生,续命的效果正在快速衰减,我们已经尽力了,你们……做好准备吧。”
那一刻,他所有的侥幸和坚持都碎了。
原来在命运面前,人真的如此渺小,渺小到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爸爸……妈妈……”洁丽忽然拉了拉洪波的衣角,又拽了拽香香奈的手,小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到啦!”
“想到什么了?”香香奈立刻凑过去,把耳朵凑近女儿,眼里满是期待,生怕漏听一个字。
“嗯!”洁丽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脑袋像个拨浪鼓。
洪波也赶紧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是什么愿望呀?告诉爸爸,只要是爸爸能做到的,拼尽全力也会帮你实现。”
洁丽仰起小脸,看着眼前的爸爸妈妈,突然笑了起来,嘴角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我喜欢玫瑰。”
“玫瑰……”洪波的声音猛地顿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也乱了。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了上来。
他的母亲,也就是洁丽的奶奶,最喜欢的就是玫瑰。
小时候,他家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玫瑰,红的、粉的、黄的,每到春天,整个院子都飘着花香。
奶奶总爱摘下一朵最艳的红玫瑰,别在他的衬衫口袋上,笑着说“我家小波戴花最好看”。
可奶奶在他十二岁那年就去世了,急性白血病,走得很突然。
葬礼那天,明明前一天还开得如火如荼的玫瑰,一夜之间全都蔫了,花瓣卷缩着,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一朵完整的都没留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玫瑰是奶奶亲手种的,用她最后的力气浇灌的。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的眉眼、她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甚至连说话时微微歪头的样子,都像极了早逝的母亲。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滴落在洁丽的手背上。
“爸爸,你怎么哭了?”洁丽赶紧伸出小手,用手背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小脸上满是担忧,眼眶也跟着红了,“是洁丽说错话了吗?如果爸爸不喜欢玫瑰,我可以不要的……”
“没有,不是的。”洪波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把女儿搂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珍宝,声音哽咽着,“爸爸只是……只是太爱你了,一想到你可能会离开,爸爸就受不了……”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爸爸妈妈别难过呀。”洁丽在他怀里蹭了蹭,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道,“老师说,人就像花一样,有开花的时候,也有落叶的时候。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我的心也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看着你们,住在你们心里呀。”
香香奈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水,把女儿从洪波怀里接过来,温柔地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轻声问:“那洁丽是想要妈妈现在就去买玫瑰花给你吗?我们买一大束,红的、粉的、黄的都要,插满整个病房好不好?”
洁丽轻轻摇了摇头,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那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我想看看大片大片的玫瑰花海,一眼望不到头的那种。我想在花海里跟爸爸妈妈一起跑,一起笑,闻着花香,听蜜蜂嗡嗡叫……”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已经沉浸在自己描绘的美好画面里,小脸上满是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