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已定,江湖无尘。
天启城的皇气褪去杀伐,雪月城的风雪终归温柔。那场席卷天下的权争江湖、少年意气,终究落了幕。雷无桀守着他的江南烟雨,叶若依伴唐莲归隐山间,世间少年各得归途,只剩满城风月,空余旧迹。
唯有一人,依旧随性散漫,立于红尘与江湖的夹缝之间。
萧瑟一袭素色青衣,长发松松束起,眉眼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褪去永安王的枷锁,卸下萧楚河的盛名,他又做回了那个看似闲散、看透世事的江湖客。隐脉旧疾早已根除,一身绝世修为尽数归位,可他却不再执剑踏山河,只偏爱雪月城的晚风,岁岁年年,迟迟等候。
世人皆道萧瑟通透洒脱,万事随心,从无执念。
可无人知晓,这世间唯一能困住他、牵绊他、让一向随性无拘的他甘愿驻足半生的,从来只有一杆银月枪,一个司空千落。
雪月城演武场,晚风猎猎。
少女红衣飒沓,身姿利落如惊鸿。银月长枪握于掌心,枪尖破空,带起簌簌风声,寒光流转,映得她眉眼桀骜明艳。
司空千落,枪仙唯一嫡女,雪月城最烈的风,最亮的枪。
从前世人笑她偏执,笑她一腔热烈错付,笑她追着一个淡漠疏离的萧瑟满江湖奔走。她从不在意,世人流言、前路风雨、身份隔阂,从未拦住她半分。
她的爱意从不是卑微追逐,是长枪赴月,是赤诚坦荡,是我喜欢你,便跨山河、越风雪,明目张胆,至死不渝。
枪风骤停,银月枪稳稳落地,溅起细碎尘土。
司空千落收势转身,额角沾着薄汗,明艳的眉眼带着几分娇嗔,望向不远处倚着廊柱的青衣少年。
“萧瑟,看了这么久,点评两句?”
她向来如此,热烈直白,从不藏心思。喜欢要宣之于口,本领要展露于前,坦荡热烈,自成一派。
廊下少年缓缓抬眸,漆黑的眼眸盛着落日余晖,敛尽了半生疏离,只剩浅浅温柔。他单手负背,慢悠悠走上前来,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却字字宠溺:“枪法依旧凌厉,只是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温柔。”
从前她持枪,是为雪月、为道义、为不输于人。
如今她持枪,只为随心,亦为护他。
司空千落挑眉,收枪而立,红衣随风轻扬:“乱世已定,何须杀意。如今我的枪,只护想护的人。”
话音落,她目光直直落在萧瑟眼底,坦荡热烈,直白又赤诚。
年少初识,她是骄纵热烈的枪仙之女,他是隐匿身份、慵懒避世的落魄公子。她嫌他懒散惫懒,他逗她骄纵可爱,日日拌嘴,时时打闹,情愫在朝夕相处里悄然生根。
他见惯天启皇城的浮华虚伪,看透朝堂江湖的尔虞我诈,见过万千温婉雅致的世家女子,唯独司空千落,热烈纯粹、鲜活坦荡,活得肆意洒脱,是他沉寂灰暗岁月里,最鲜活、最特别的一抹红。
世人只知司空千落追他千里,却不知向来淡漠寡情的萧瑟,早已把所有偏爱,尽数藏在细节之中。
他会纵容她所有小脾气,任由她胡闹任性;他会在她闯祸时默默兜底,在她遇险时以身相护;他嘴硬从不说情话,却陪她走过所有风雨,天下江山皆可弃,唯独不愿弃她分毫。
朝堂权争、天下霸业,于他不过过眼云烟。他争天下,守山河,到头来所求的,不过是给身后少女一个安稳余生。
萧瑟走到她身前,望着她明媚耀眼的模样,抬手,极其自然地拭去她颊边细碎薄汗。指尖微凉,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褪去了所有漫不经心,只剩满心认真。
“千落,”他轻声开口,声音清冽温柔,打破半生慵懒疏离,“天下已定,江湖归静。世人皆求功名霸业,问我余生所求为何。”
司空千落心头微颤,静静望着他。
从前的萧瑟,惯于遮掩心事,情深不言,偏爱不语。如今尘埃落定,他终于愿意袒露心底执念。
萧瑟垂眸,眼底万千温柔尽数予她一人,字字郑重,落抵人心:
“我不求登顶九天,不求坐拥山河,不求万古盛名。”
“我这一生,看过风起云涌,历经大起大落,见遍人间百态。”
“唯独想携一枪红影,渡余生千程。”
江湖万里,风雪千重。
从前是你持枪追我,踏遍山河,不离不弃。
往后换我伴你左右,岁岁朝夕,余生皆你。
司空千落眼底骤然亮起细碎星光,向来桀骜勇敢的少女,此刻心头滚烫,鼻尖微热。她持枪而立,红衣烈烈,仰头望着眼前少年,唇角扬起明媚肆意的笑意。
她的喜欢,从来不是一厢情愿的奔赴。
原来那个嘴硬心软、淡漠疏离的萧瑟,早已在漫长岁月里,将她刻进骨血,视她为余生唯一归宿。
“萧瑟,”她声音清亮,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那此后江湖,你随我?”
萧瑟低眉浅笑,眸底山河皆静,温柔满目:“余生江湖,我随你。”
你持枪惊风雪,我青衣渡千程。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满雪月城演武场。
红衣少女持枪而立,风华灼灼;青衣公子立她身侧,温润坦荡。
银月枪微光敛尽,漫天晚风温柔缱绻。
少年江湖的故事,从来不止策马扬帆、快意恩仇。
最动人的结局,是历经山河动荡、世事浮沉,褪去一身锋芒与盛名,我依旧在,你依旧伴身旁。
世人皆知,枪有千落,风渡万程。
世人终晓,萧渡余生,唯予千落。
风雪落幕,江湖归闲。
从此雪月长风,岁岁年年,一萧一千落,一生一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