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有一处奇地,名唤观镜台。此台不属天启,不在雪月,立于群山夹缝,台上一面古青铜巨镜,名为浮生镜。它不照容貌,专照人心深处,本可以选择,却终究放弃的那条江湖路。
这不是幻象,是真实平行的取舍。踏入镜中,便能看见另一种抉择所造就的人生。只是有代价:窥镜之人,会短暂共情那另一个自己的悲欢,若执念太深,甚至会分不清镜里镜外。
萧瑟与司空千落,途经此地。
彼时大局已定,朝堂风波尘埃落定。萧瑟拒了皇位,卸下永安王萧楚河的身份,只做萧瑟。司空千落也不再单单是雪月城枪仙之女,她银月枪在手,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二人结伴游历山河,听闻观镜台传说,一时兴起,便寻到了这座藏在云雾里的石台。
云雾缭绕,青铜镜面蒙着一层薄灰,古朴厚重。
“听闻凡是心怀抉择遗憾之人,站在镜前,便能看见另一条路。”司空千落握着银月枪,枪尖轻轻点了点石台地面,侧头看向萧瑟,“萧瑟,你要不要看看?若是当年你没有离开天启,乖乖接下皇位,会是什么光景。”
萧瑟斜倚在一旁的老松树下,一身素色长袍,依旧是那副慵懒淡然的模样,眼底藏着几分漫不经心。“有什么好看的。坐上那个位置,便是无尽枷锁,困在四方宫墙之内,再也不能随心所欲游历江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女持枪的身影上,轻声补了一句:“最重要的是,那条路上,没有你。”
司空千落耳尖微微发烫,却不肯示弱,扬了扬下巴:“那若是换我来看呢?你猜猜,镜里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哦?”萧瑟挑眉,“那便看看。”
司空千落缓步走到青铜镜前,抬眼望向镜面。
镜面缓缓泛起如水波纹,云雾散开,另一个世界缓缓浮现。
镜中的司空千落,没有走出雪月城。当年她听从长辈安排,与其他名门子弟联姻,安心留在雪月城打理城内事务,银月枪常年收在枪匣之中,很少再出鞘。她依旧明媚,却少了那份策马追人、奔赴江湖的热烈。
镜里的她,一辈子安稳,无颠沛流离,无生死险境。只是,她从来没有遇见过萧瑟。
镜中千落独自站在雪月城的落霞阁,望着远山,眼底藏着一层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落。她衣食无忧,受人敬重,可心底永远缺了一块,不知道自己究竟遗失了什么。
现实里的司空千落静静看着镜中画面,指尖微微收紧,握着枪杆的手微微发颤。一股淡淡的怅然,顺着镜面漫过来,侵入心神。
萧瑟察觉她气息微乱,立刻上前一步,轻声唤她:“千落,别沉溺太深。镜中之景,终究是虚妄。”
司空千落眨了眨眼,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萧瑟,低声开口:“原来,若是没有遇见你,我会拥有安稳,却永远不知道,为一个人奔赴山河是什么滋味。”
“那换我来。”萧瑟走上前,站到铜镜之前。
水波再起,镜面改换景象。
镜中的萧瑟,选择留在天启,登基为帝。他坐拥万里江山,朝堂百官俯首,天下安定。可一身荣华之下,他常年困于深宫,再也不能仗剑远行,不能在雪落山庄煮酒闲谈。
而那条时间线里,司空千落留在雪月城,二人遥遥相望,终身不复相见。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她是雪月城的大小姐,江湖与朝堂,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镜中的萧楚河,独坐空旷大殿,深夜独酌,眼底是无尽孤寂。万里江山,万千臣民,却没有一个持枪少女,会提着枪追着他打闹,会不顾生死挡在他身前。
萧瑟静静看着镜中那身龙袍的自己,神色平静,没有半分艳羡。
“江山再好,无人同行,便索然无味。”萧瑟低声自语,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青铜镜面,“我要的从来不是王座。我想要的江湖,有酒,有风,还有一个持枪的姑娘。”
镜面的波纹缓缓平复,镜中世界渐渐隐去,浮生镜重归沉寂。
云雾慢慢散开,山间清风拂面,将二人从镜中幻境拉回现实。
司空千落收了银月枪,走到萧瑟身侧,仰头看他。“方才镜里的结局,看着安稳,可细细一想,实在无趣。”
“是。”萧瑟垂眸看向她,唇角扬起浅浅笑意,“再好的另一条路,若是没有司空千落,便不是我想要的江湖。”
司空千落心头一暖,却依旧带着雪月城少女的飒爽,抬手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哼,说得好听。若是以后你惹我不快,我一枪挑了你,再去寻别的江湖。”
萧瑟低笑出声:“那你可要仔细想好。普天之下,只有我这一份萧瑟,弄丢了,浮生镜里,也寻不回来。”
他伸手,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站在观镜台之上,远眺连绵群山。
浮生镜能照见万千取舍,照见无数平行的命运分支,却照不见此刻紧握的双手。所有别的人生,都是备选,唯有眼前这条,是他们心甘情愿一同踏出来的路。
“我们继续走吧。”司空千落抬眼望向远方山路,眼里有光,“江湖辽阔,还有很多地方,我们没有一起看过。”
“好。”萧瑟应下,任由她拉着自己,迈步走下观镜台,“凡你想去之处,我陪你。”
山路漫漫,风声呼啸。银月枪斜背在少女肩头,少年缓步伴在她身侧。
江山万千抉择,镜中万般浮生。但他们早已选定彼此,这一场少年江湖,不问归途,只共前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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