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大局已定。
萧瑟拒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把万里江山交付给萧崇。褪去永安王的名号,他重新做回那个一身素衫、看似闲散慵懒的萧瑟,只是历经天启宫闱的刀光剑影,体内隐脉的旧伤,并未随着战事落幕便彻底消散。那些当年被废武功留下的暗疾,如同埋在骨血里的细刺,每逢雨夜、寒天,便会翻涌上来,啃噬筋骨 。
他们没有长久留在雪月城,也没有久居早已物是人非的雪落山庄。
司空千落提着她那杆银月枪,随他行至西陲边境一处废弃的旧驿。此地远离中原江湖的喧嚣,远离朝堂络绎不绝的封赏与游说,荒草漫过断残的驿馆院墙,远处便是连绵无尽的戈壁黄沙。
风沙终日呼啸,落日把戈壁染成滚烫的赤金。
驿馆残破的厅堂之内,木窗棂大半朽坏,夜风裹着细沙从缝隙钻进来,沙沙作响。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篝火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在萧瑟清俊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盘膝坐于草席之上,双目轻阖,指尖抵着腕脉,正在压制经脉之中翻腾的阴寒旧伤。额角一层薄薄的薄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自从内力恢复之后,旁人只看见他重现昔日逍遥天境的风光,却少有人知晓,旧伤会反反复复,时时刻刻纠缠着他。
司空千落靠在门边,银月枪斜斜倚在身侧,枪身银白的金属外壳蒙了一层薄薄戈壁细沙。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望着篝火边的那人。
曾经,她一腔炽热,一句我以一枪入逍遥,助你重登天启乘龙位,一腔孤勇,愿为他杀入千军万马之中,那时她以为,只要夺回属于萧楚河的一切,所有苦难便尽数结束。
可当烽烟散尽,真正脱离天启那座金碧牢笼,她才慢慢看清。
萧瑟真正的枷锁,从来不止是被废掉的武功,不止是朝堂权力纷争。这么多年,少年皇子萧楚河背负着王叔萧若风的冤案,背负明德帝复杂的父子羁绊,背负无数人的期待与寄托。纵然他亲手翻案,纵然他主动放弃皇位,那些沉甸甸的过往,依旧沉沉压在他心底,从未彻底卸下。
良久,萧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那一层淡淡的疲惫,藏不住。
“又疼了?”司空千落迈步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小臂。指尖触碰到他衣袖之下的皮肤,冰凉刺骨。
萧瑟微微颔首,淡淡一笑,那笑意带着几分惯有的漫不经心,想要轻描淡写带过:“老毛病罢了,不必大惊小怪。比起当年在雪落山庄寒冬腊月里,冻得几乎动弹不得,已经好上太多。”
“可疼就是疼。”司空千落皱起眉,眼神认真,没有顺着他敷衍过去,“你总习惯把所有苦楚悄悄藏起来。从前在天启,你要做永安王萧楚河,万千目光落在你身上,你不得不硬撑。如今我们已经远离朝堂,你不必再时时刻刻强撑一副万事无碍的模样。”
篝火噼啪一响,火星向上窜起。
萧瑟垂眸看向眼前少女。枪仙之女,一身侠骨,她不似寻常闺阁女子渴求荣华安稳。她手中一杆银月枪,不是只为做他身后的守护者,她本身,便是一柄锋芒灼灼、独当一面的枪。
“千落,你有没有想过,”萧瑟缓缓开口,声音被外面呼啸的风沙衬得格外沉静,“所有人都以为,我放弃皇位,便得到解脱。可有些东西,刻在骨血之中,不是丢下皇位就能够彻底剥离。我见过皇宫的阴谋诡计,见过兄弟手足相残,见过无数人为权力赴死。那些记忆不会凭空消散。”
“我向往江湖,向往逍遥自在,可我的过去,一半属于金戈铁马的朝堂,一半属于刀光剑影的江湖。我没办法完完全全割裂从前的自己。”
他见过至高权柄的诱惑,也见过权柄之下累累白骨。就算逃离那座皇宫,那些记忆依旧如一卷残破旧书,时时摊开在他的心底。
司空千落安静听着,没有急着开口宽慰。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掌。篝火的火光映亮她明亮的眼眸。
“我懂。”她轻声说道,“我以前以为,只要陪你夺回一切,大仇得报,万事便皆大欢喜。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伤痕,不是打赢几场大战、争回身份,就可以彻底抹平。”
“我爹是枪仙司空长风,雪月城威名赫赫,旁人提起我,永远先说一句枪仙之女。我拼命练枪,闯登天阁,一次次出生入死,就是想要证明,我是司空千落,而不只是谁的女儿。”她目光望向门外漫天沉落的落日,“人这一生,总要背着一些过往往前走,谁都无法彻底斩断来路。”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萧瑟。
“我不会劝你忘记天启的种种。那些是你的人生。但萧瑟,你不必一个人反复咀嚼那些旧事。你不必永远做那个算无遗策、万事都扛在肩上的永安王。在这里,你只是萧瑟而已。”
话音落下,她伸手把那杆银月枪取过来,横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枪身在篝火映照下泛出冷冽的银光。
“你看这杆枪。”司空千落指尖抚过枪身布满细微划痕的枪杆,那一道道深浅痕迹,全是一路厮杀留下的印记,“枪不会因为受过磕碰、布满伤痕,就不再是一柄好枪。人也是一样。身上带着旧伤,心底装着旧事,也不妨碍我们继续往前走。”
萧瑟望着那杆历经无数生死的银月枪,又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女。
一路走来,太多人对他抱有期待。有人盼他登临帝位,重振皇室荣光;有人敬他逍遥天境的修为,敬他智谋无双;朋友敬他,下属仰仗他。唯独司空千落,看见的不只是光彩熠熠的永安王萧楚河,也看见他满身旧伤,看见他心底的惶惑与疲惫。
他伸出手,反手握紧她的手。
驿馆外,落日彻底沉落在戈壁地平线,暮色铺天盖地笼罩四野,大漠长风卷动荒草,呜呜掠过断壁残垣。
“千落,”萧瑟声音很轻,“我常常会疑惑,我所追寻的江湖逍遥,究竟是什么。是策马纵马肆意遨游,是抛开权柄不问世事?可走过这么多路,我才发觉,所谓逍遥,或许从不是逃开所有过往,而是纵然背负一身前尘,依旧有人愿意陪你共看人间山河。”
司空千落眉眼舒展,漾开一抹明朗真切的笑意。她微微倾身,肩膀轻轻靠在他的肩头。篝火的暖意,缓缓漫过两人身上被风沙吹得微凉的衣衫。
“那往后,我们不必急着去往何处。”司空千落轻声说道,“不必急着走遍名山大川,不必急着奔赴下一场奇遇。就在此处待一阵也好。你经脉不适,便安心休养。我可以在这片戈壁练枪,大漠正好适合练破风枪法。等你身子好些,我们再继续往前走。”
她不想催促他强行与过往和解,也不逼着他必须立刻寻到所谓江湖逍遥的答案。他们可以慢下来,一点点往前走。
萧瑟侧过头,看着被篝火镀上一层暖融融光晕的女孩。从前无数险境之中,是这一杆银月枪,义无反顾站在他身前。如今硝烟散尽,她依旧站在他身侧,不是仰望,不是依附,而是平等并肩。
“好。”他低声应道。
夜色越来越深,大漠星河缓缓铺满头顶苍穹,漫天星辰浩瀚璀璨。残破驿馆之内,篝火依旧静静燃烧。
外面的江湖依旧流传着永安王放弃帝位的传奇,朝堂之上依旧议论着萧楚河的传说。但这片西陲戈壁的旧驿之中,那些虚名、过往、权柄、恩怨,都被大漠长风暂且隔在远方。
少年褪去皇子的枷锁,少女挣脱父辈的光环。一身旧伤,两心相知,一杆残枪,满目星河。他们不必非要活成世人期待的模样,只需要一步一步,走完属于他们自己的江湖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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