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尘埃落定,萧瑟将北离江山交付萧崇之后,没有径直返回雪落山庄。
他发现一件事。世间流传无数江湖秘卷、庙堂旧档,很多记载,半真半假,被当权者篡改,被江湖人美化。死去之人的故事,任由活着的人随意涂抹。
于是萧瑟做了一个旁人意想不到的决定:他要走一趟北离的山河,寻访旧事,抄写那些被掩埋的真相,编撰一册山河野录。不献给朝堂,不刊印流传,只为留住那些被抹去的人与故事。
司空千落听闻他这个打算,直接把银枪扛在肩上,马尾一甩,站到他面前。
“你写你的书,我护你的路。你执笔,我持枪。”
萧瑟抬眼,看着少女一身红衣,眉眼明亮,不由得轻笑一声:“路途遥远,风餐露宿,说不定还要遇上旧敌、山匪,你不回雪月城陪你父亲?”
“雪月城自有父亲打理。”司空千落晃了晃手中长枪,枪尖掠过一缕寒光,“雪月城的大小姐,不是只能守在城里赏花饮酒。你要踏遍山河,我便陪你踏遍山河。若是有人想毁你的书卷,便先过我这杆枪。”
就这么定了。
二人没有带雷无桀,也不带无心,只他们两个,轻装上路。萧瑟背着一摞空白宣纸与笔墨,司空千落扛着那杆落月枪。一路行过荒村古驿,探访白发老者,翻阅残破的祠堂碑刻,寻访隐于深山的旧部遗孤。
这一路,萧瑟负责听、问、记录,分辨真伪,将那些被史书隐去的故事细细写在纸卷之上。而司空千落,负责行路、警戒,遇见蛮横的乡绅、寻仇的江湖客,长枪一出,便护得笔墨与书卷周全。
这一日,他们停驻在一处废弃的古驿站。此地曾是当年琅琊王旧部兵败之地,荒草漫过断墙,满地残砖。萧瑟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铺开宣纸,蘸墨落笔,记录当年那场被史书一笔带过的血战。
司空千落没有打扰他,独自走到驿站外的坡上,持枪而立,望向远方连绵群山。晚风掀起她红衣的下摆,枪杆在掌心被摩挲得温热。
等萧瑟停笔抬头,天色已经沉下来。暮色漫过断壁残垣,远处山风呼啸。
“写完了?”司空千落走回来,收枪入鞘,在他身侧坐下。
萧瑟放下毛笔,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墨迹。
“写完了。史书上说,此处叛军作乱,尽数伏诛。可今日我寻到的遗老却说,这里大多是流离的百姓,只是想寻一处安身之地。”他淡淡叹气,“笔墨能记录真相,却难以改写过往。”
司空千落侧头看他,眼底认真:“那便记下来。至少,后世若有人偶然翻到你的山河野录,会知道这里曾发生过什么。有人记得,他们就不算彻底消散。”
萧瑟转头看向她。世人大多只看见他萧楚河的智谋,看见他看穿权谋的眼光。唯有司空千落,懂他编撰野录的本心——他不是为了扬名,只是不愿世间所有真相,任由权势随意掩埋。
“千落,”萧瑟轻声开口,“我本以为,我这一生,要么困在天启的皇宫,要么躲回雪落山庄做个闲散老板。我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行走天下。”
司空千落弯起唇角,伸手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世事本就没有定数。你想执笔写山河,我便持枪守山河。你写多少卷,我便陪你走多少路。”
萧瑟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轻轻别到耳后。月色缓缓升起,落在两人身上。
“只是这一路艰险,委屈你跟着我风餐露宿。”
“委屈什么?”司空千落扬眉,眼底有少年江湖人的意气,“比起雪月城安稳的庭院,我更喜欢跟着你,看遍北离的山川大地。枪在我手,你在身侧,便是最好的江湖。”
她忽然伸手,拿起萧瑟搁在一旁的毛笔,蘸了一点墨,在萧瑟的书卷空白处,一笔一画,画了一杆小小的长枪。笔锋干脆利落,带着枪术独有的凌厉。
萧瑟看着那画,低低笑出声。
“我的山河野录,别的书卷都写人间悲欢,唯独这一卷,多了一杆长枪。”
“那是我的落款。”司空千落得意地扬起下巴,“往后无论多少年,只要有人翻开这本书,就会知道,写书的人身边,有一个持枪护书的人。”
夜色渐深,荒驿寂静。萧瑟继续提笔,在纸页上落下文字,司空千落靠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搭在枪柄,静静为他守着这一方月下笔墨。
江湖漫漫,山河辽阔。
一人执笔,一人持枪,写尽世间不曾言说的故事,奔赴一场没有终点的远行。1
这章写得太上头了,太会拿捏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