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落定,萧崇登帝位。萧瑟推掉了属于永安王的一切封赏,却没有带着司空千落直接回雪落山庄隐居。
世人皆以为,这位卸下皇冠的皇子,只想寻一处安静小店,晒晒太阳,算算账本,混完余下岁月;所有人也默认,司空千落会陪着他,做闲逸山庄里的女主人,银月枪收入库房,从此只煮酒看花,不再踏江湖险路。
可萧瑟做了一件谁都未曾预料的事。
他开了一间江湖公估行。
不接暗杀,不押镖,不卷入门派争斗。只做一件事:清算江湖旧账。
百年间门派之间的恩怨,父辈留下的契约,被人篡改的盟约,还有那些被强权强行抹去的公道。有人欠了人命,有人吞了托付的财物,有门派借着当年战乱强占旁人基业,岁月流转,旧案深埋,苦主早已无处申冤。萧瑟便是执笔之人,凭他看透人心的智谋,翻查旧文书、寻访旧人,将一桩桩模糊不清的公案摊开。
而司空千落,便是这间公估行唯一的执枪护卫。
“萧老板,旁人开铺子求财,你开这公估行,纯属给自己揽麻烦。”
暮色漫过临街木窗,司空千落倚在门框,银月枪斜靠身侧,枪尖抵着青石地面,发出轻微的嗡鸣。她一身红衫未换,依旧是雪月城那个敢提枪对上千军万马的少女,只是眼底褪去了年少莽撞,多了几分沉静。
萧瑟坐在案前,指尖捻着狼毫,案上堆叠泛黄卷宗,墨香混着纸张陈旧的气息。他抬眼,唇角是惯有的淡淡笑意:“江湖的仇,向来以刀剑了结。可很多时候,一刀下去,只能添新恨,算不清旧账。”
“所以你打算用纸笔断恩怨?”司空千落挑眉,“可若是那些门派不服,不肯认你写的定论呢?”
萧瑟放下笔,望向她:“那就需要你的枪。我来辨是非,你守住公道。我执笔,你执枪,一文一武,刚好。”
这便是他们独有的相守方式。不是男主庇护女主,也不是一方停下脚步迁就另一方。萧瑟放不下心中对世间公道的执念,司空千落也不愿将她的银月枪永远封存在库房,做困在小院里的闺中人。
雪月城的枪仙听闻此事,只是大笑,赠了她新的枪绳;雷无桀偶尔跑来公估行,吵着要帮忙,却常常看不懂卷宗,最后只能帮忙劈柴烧水。
今日来访的,是南方两个世家,为三十年前的土地之争而来。双方各执一词,言辞激烈,眼看就要拔剑相向。
萧瑟静静听完两方说辞,缓缓翻开一卷残破的旧地籍册,逐条拆解当年的约定,点破其中一方篡改文书的破绽。那世家的长老恼羞成怒,一声令下,随从拔刀便要强闯,打算强行毁掉卷宗。
“休动。”
司空千落上前一步,手腕轻振,银月枪破空而出,枪风呼啸,在众人面前划出一道凛冽弧光,枪尖稳稳停在为首之人眼前,距离咽喉仅有一寸。
“萧老板断案,只讲道理。但若是有人想用武力毁掉道理,我的枪,不答应。”
她声音清亮,没有半分怯意。一枪入逍遥的实力在此刻展露无遗,凛冽枪气压得在场众人不敢妄动。
萧瑟在她身后从容合上卷宗,语气淡然:“输了理,不必输性命。按旧约归还土地,此事便可了结。若是执意动武,今日这桩公案,便要写进江湖传书,天下门派皆能看见。”
长老脸色几番变幻,最终垂手,认下裁决。风波平息,来客悻悻离去。
屋内重归安静,暮色更深。
司空千落收枪转身,走到案边,抬手擦去额角薄汗,笑着看向萧瑟:“你看,我说吧,总会有人不肯乖乖听道理。”
萧瑟起身,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拭去她枪身沾染的尘土:“正因如此,才不能少了你。我的笔墨,只能写下是非;你的长枪,才能护住是非。”
司空千落望着他,眼底漾开笑意。很多人都说,女子随爱人归隐,便当放下兵器,安于烟火。可萧瑟从来没有要求她藏起长枪。他欣赏她的枪,尊重她的侠,从来不想让她只做依附在他身侧的人。
“萧瑟,”她轻声开口,“若是有一日,所有旧账全部清算完毕,江湖再无沉冤,你打算如何?”
萧瑟抬眸,望向窗外远山,唇角笑意温柔:“那时,公估行关门。你想继续提枪游历四方,我便陪你策马走遍山河;你想回雪落山庄,那我们就关起门算账本,赚小钱,喝劣酒。”
“无论选哪一条路,你的枪,永远可以握在自己手里。我不会让你为了我,放下你最爱的东西。”
司空千落心头一暖,伸手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
江湖人常谈相守,是一人庇护一人,是一方归于另一方。可他们二人不一样。
萧瑟执笔勘人间不平,司空千落持枪守世间公道。他们并肩,不是谁依附谁,是书生有枪护,长枪有书明。
夜色渐沉,屋内烛火摇曳。案头卷宗堆叠,墙边长枪静立。少年与少女,一个握笔,一个执枪,在这烟火江湖里,走出了独属于他们的,无人复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