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的皇位终究是一座镀金的囚笼。
萧瑟最终没有坐上那把龙椅。
平定祸乱之后,他把朝堂交还给宗室能臣,卸下一身皇子宿命,只留一身素色锦袍,一柄无心剑,重回江湖。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落魄避祸的萧瑟,也不是隐忍蛰伏的永安王萧楚河。
可司空千落却没有同他一道浪迹天涯。
枪仙府的担子压在她肩头。父亲司空长风年岁渐长,雪月城万千弟子、江湖各路盟约,皆要有人承接。她是雪月城少城主,一杆银枪,守得住城门,护得住同门,却不能任性抛下一切,随一人策马远走。
离别那日在雪月城城门下,落了薄薄一层秋霜。
萧瑟斜倚白马,墨色披风被朔风掀起一角,看着一身红劲装、长枪斜背在身后的少女。从前那个会追在他身后,嘴硬别扭、一腔热烈的小姑娘,眼底褪去几分莽撞,多了城主该有的沉稳。
“你就这么打算走了?”司空千落握着枪杆,指节微微收紧,声音听不出喜怒,“抛下北离,抛下雪月城,抛下我。”
“不是抛下。”萧瑟目光柔和,“江湖广阔,我想去看一看那些从前来不及抵达的山河。可雪月城是你的责任,我不能自私,要你随我逃离你的宿命。”
世人都以为,他们的结局该是男子弃朝堂,女子弃家门,双骑共游,四海为伴。
可世间的羁绊从不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司空千落生在雪月城,自小习枪,受万千同门仰望,这座城池是她的根,不是可以随手舍弃的累赘。
“所以呢。”司空千落抬眼,红缨在风里猎猎抖动,“你要就此远走高飞,我们从此江湖偶遇,相忘于路途?”
萧瑟摇头,自怀中取出两枚小小的雁形玉佩,玉质清润,一分为二。他将其中一枚,轻轻递到少女掌心。
“我不锁你,你也不必困我。”
“我不会留下来做雪月城的女婿,困在一城之内,终日周旋人情世故。你也不必放下雪月城,只为做跟在我马后的女子。”
司空千落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雁佩,玉上刻着小小的“归”字。
“何为归雁?雁会远渡千山,却年年知返。”萧瑟的白马打了个响鼻,白雾呼在冷空气中,“我去游历大江南北,看西陲戈壁,看东海浪涛。而你守你的雪月城,执掌枪道,安定一方江湖。不必相随,却可相约。”
“每一年秋至,北雁南飞之时,我会回到雪月城外的落雁渡。你处理完城务,便来渡上见我。不谈朝堂,不谈城主与游子,只做萧瑟,只做司空千落。”
这是和所有人预想都不一样的相守。
不是寸步不离的朝夕厮守,不是一方为另一方彻底舍弃自我。相爱,却各自守住自己的天地,山水相隔,却岁岁有约。
司空千落捏紧那枚雁玉,心底翻涌的委屈、不安,一点点散去。她确实向往江湖策马,可她也热爱雪月城,热爱手中长枪,热爱属于自己的责任。她不愿做依附旁人的影子。
而萧瑟,也永远不会甘心困于一座城池,一方王座。
她唇角缓缓扬起,是属于司空千落明媚桀骜的笑。
“好。”她把雁佩贴身收好,银枪在地面轻轻一顿,震碎脚下薄霜,“那便约好落雁渡。若是某年秋天,你敢失约,无论你逃到天下哪一处,我司空千落,都会提枪把你抓回来。”
萧瑟低笑出声,翻身上马。
“拭目以待。”
白马扬蹄,踏过城门秋霜,向着远方漫漫长路而去。
岁月匆匆流转。
春去夏往,转眼又是几度春秋。
萧瑟踏遍世间山河。他走过西漠黄沙漫天的古道,喝过南疆密林的烈酒,看过东海日出潮生。他会把各地捡到的新奇小物、写下的信笺,托往来江湖的客商捎回雪月城。有时是一块异域花纹石头,有时是一页记录风土的信纸。
而雪月城内,司空千落已经真正担起少城主之位。她主持论枪大会,调解江湖纷争,指点门下弟子枪法,一杆红缨枪威名远播。无数人前来求亲,皆被她持枪婉拒。
有人私下议论,说永安王远走,司空小姐空守一场没有结果的情意。
对此司空千落只一笑置之。旁人不懂,最好的相伴,从不是日日厮守。
又一年深秋,北雁成群,掠过长空向南迁徙。
落雁渡的渡口,芦苇已经泛作一片白茫茫。江水滔滔东流,岸边立着一道素色身影。萧瑟早已在此等候,风尘仆仆,衣衫还带着远行路上的尘土。
马蹄声由远及近。
火红劲装的少女策马而来,长枪横于鞍前,黑发束起,眉眼明亮一如往昔。
司空千落翻身下马,大步向他走来。没有久别重逢的泪眼缠绵,她抬手,一拳轻轻捶在他肩头。
“萧公子,今年,你总算没有迟到。”
萧瑟望着她,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我答应过的,岂敢失约,免得被某人跨遍山河提枪追债。”
江边芦苇纷飞,大雁掠过头顶长空。
他们没有入城,不拜访雪月城,不见各方宾客。两人寻了渡口一间小小的临江酒肆,点两壶烈酒,几碟小菜。
听他讲大漠落日,讲海岛潮声;听她说雪月城近来的趣事,讲弟子们练枪闹出的笑话。
白日一同江边纵马,夜里靠着栏杆,看满江渔火点点。短短数十日,便是属于他们的时光。
待到寒霜渐重,大雁飞过,又到别离时刻。
萧瑟还要继续他的远游,司空千落,要回归雪月城。
渡口之上,再次挥手作别。
“明年秋,落雁渡。”
“一言为定。”
他们的爱情,不是囚笼,不是牺牲。
一人守一城江湖,一人游万里山河。归雁年年往返,相思岁岁如期。不必纠缠朝夕,但知岁岁有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