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于北离旧都永安城外的断驿古道,秋风吹卷道旁枯败的白茅,漫起细碎草絮,混着尘沙掠过荒芜驿站残破的木檐。萧瑟斜倚一截朽蚀的梁柱,墨色衣袍大半敛在阴影里,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拢着腰间无极棍,眼底惯有的慵懒倦怠之下,藏着旁人难以窥见的山河褶皱。
昔日朝堂权争的风波、北离各路宗门掀起的杀伐、问鼎帝位的万般纠葛早已尘埃落定。萧崇坐稳帝位,朝堂格局趋于安稳,雷无桀携叶若依游走江湖,揽遍四海风月,偌大北离,唯独这一对,迟迟没能敲定一处归处。
司空千落立在驿外长风之中,银枪孤倚地面,枪尖斜挑一缕落下来的枯黄草叶。褪去当初只会一腔莽撞追在萧瑟身后奔走的少女稚气,如今她身为雪月城少主,一身锐气收放自如,枪道承继司空长风的风骨,可望向萧瑟的目光,依旧裹挟一份自年少便扎根心底的执拗情愫。
旁人都以为,待到江湖诸事落定,萧瑟要么重回朝堂执掌权柄,要么便落脚雪月城,顺着所有人期许的步调,与司空千落定下婚约,就此安稳度日。可萧瑟素来厌弃被旁人规划前路,这便是二人之间一道无形的桎梏,也是这份情愫迟迟无法落地的症结。
“所有人都笃定,你的归宿注定是雪月城。”司空千落抬手,指尖顺着银枪冰凉的枪杆缓缓上滑,枪身流转淡淡的银光,“从雪月城山门初见,再到闯荡北离全境,跨过天启皇城的腥风血雨,一路我持枪奔赴所有险境,到头来仿佛我手握一枪锋芒,只是为了追到你的落脚之地。”
萧瑟直起身,缓步走出檐下阴影,晚风掀动他散落在额前的黑发。他这一生不断被身份捆绑,昔日隐姓埋名化名为萧瑟逃离天启,舍弃皇子身份只求自在江湖,到头来依旧摆脱不掉永安王的名头。他畏惧一桩定下的婚约,会将仅剩的漂泊自由彻底封存,可心底深处,又放不下那个永远提着银枪奔向自己的少女。
“你应当清楚,我不愿被任何一座城池困住脚步。”萧瑟目光望向向远方无限延展的古道,这条路可以通往北离任意一处疆土,“雪月城是你的故土,却未必是我的归宿,若是就此落脚,往后某日我心底生出想要远行的念头,于你而言反倒会变成一桩心结。”
这番话语若是放在数年前,司空千落定然会心头郁结,免不了生出委屈。但历经天启一战种种磨砺,她早已读懂萧瑟骨子里的孤性,她收束枪上流转的内力,银枪轻轻在地面磕出一声清响。
“那我们便换一种活法,不必你归于雪月城,也无需我舍弃雪月城的责任。”
这句话让萧瑟微微一怔,素来洞悉人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他从未设想过这般折中且新颖的前路。
司空千落抬枪,在空中划出一道绵长婉转的枪影,银辉在暮色里勾勒出北离疆域的轮廓。她定下独属于二人的行路准则,打破江湖世人默认的相守定式。
“定下一条往复游走的长路,以雪月城为一处歇脚驿站,以天启皇城为另一处渡口。春日你陪着我回雪月城打理城内事务,陪我去往落霞台练枪,走完我身负的责任;待到秋风吹起,便由我放下雪月城少主的身份,提着一杆银枪追随你的脚步,漫无目的地闯荡江湖。”
“你想要去往蛮荒边境看一看戍边烽火,我便持枪替你隔开沿途盗匪流寇;你偏爱偏僻无名的山野村落,我便放下枪法,同你在乡间酒馆小坐饮酒。婚约不作束缚,城池不算牢笼,我们没有固定的居所,只定下往来的约定。”
萧瑟静静望着身前的少女,从前他一直以为司空千落渴求一处可以朝夕相守的院落,渴求一纸名分,如今才知晓,她想要从始至终从来不是困住他的居所,而是一场无论去往天涯何地,都不会缺席的同行。
他缓缓抽出无极棍,棍身和银枪遥遥相对,没有半分交锋的锐气,两道兵器的微光在晚风之中彼此缠绕。
“若是某一日,我想要独自踏上路途呢?”
“我会收枪退回雪月城潜心修行,静待你的归期。江湖路远,来去自由是你的本心,不离不弃是我的选择。”司空千落唇角漾开利落爽朗的笑意,“我握枪,可以独守一整座雪月城,也可以只身奔赴四方寻你,不会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全数捆绑在你的身上。”
萧瑟长久萦绕在心间的郁结豁然散开,过往他一直在规避定居带来的桎梏,却忽略相守从不止囿于一方宅院。他缓步走上前,抬手拂去落在司空千落发间的草絮。
“倒是你,寻出一条独属于我们二人的前路,打破整个北离固有的情爱章法。”
夜色缓缓铺满整条古道,漫天疏星次第亮起。往后北离山河,没有永安王落籍雪月城的俗世定论,只有一名随性漂泊的游者,与一位进退自如的枪者。时而共赏一城烟火,时而各自奔赴前路,风去往何方,他们的相逢便落在哪一处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