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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驿藏锋,逆向归途

少年歌行:风花雪夜

江湖烽烟落定,北离新帝萧崇坐稳朝堂,永安王萧瑟主动卸去所有王族权柄,没有居于天启皇城的深宫,也没有回雪落山庄那座人人熟知的山野院落。世人皆以为这位曾经隐于江湖的王爷,会再度做回闲散客栈老板,终日一壶酒、一柄无极棍,冷眼旁观世间起落,可无人知晓,他选了一条截然相悖的路途。

司空千落接过枪仙司空长风转交的枪宗事务已有半载。昔日莽撞热烈的红衣少女褪去几分少年锐气,一身绯红劲装衬得身姿利落,银月枪握在掌心,能够稳稳坐镇整个枪仙府,打理南北各路投奔而来的枪道修士。只是每当暮色漫落,她总会独自立在落霞铺满的演武台,目光遥遥望向南方。

当初天启围城一战,萧瑟抛下谋划多年的布局,甘愿舍弃王位,只为护她安然脱身,那份心意藏在他一贯散漫慵懒的语调之下,从不会直白袒露。司空千落素来性子直率,敢爱敢奔赴,唯独对着萧瑟这颗惯于藏匿真心的心,迟迟摸不透前路方向。

这日一封字迹潦草的短笺自西南荒僻旧驿送至枪仙府,纸上只有寥寥一句话:此处风野,缺一杆落月红枪。

司空千落心头骤然一动,来不及同司空长风细说缘由,只简单交代府中执事打理宗门琐事,背上银月枪,孤身策马奔赴西南。这片地界是早年北离王朝弃置的古驿道,战乱过后渐渐被江湖人遗忘,荒草覆满石板路,沿途旧驿站大半坍塌破败,寻常武者根本不会特意前来。

一路风尘辗转,待到踏入那座仅剩半边木墙的风野驿,司空千落一眼便看见斜倚在枯木廊柱边的萧瑟。

他褪去了永安王华贵锦袍,一身洗得泛浅的素色布衣,乌发只用一根粗糙木簪随意束起,无极棍横搁在身侧地面,手边摆着一只粗陶酒坛。周遭旷野长风卷着野草肆意翻涌,天地辽阔荒芜,四下不见一户人家,整座荒驿独独余下他一人。

“我以为你会躲回雪落山庄。”司空千落收了长枪,红衣裙摆被野风吹得翩然扬起,眼底藏着一丝不解,“雪落山庄有往来江湖客,热闹自在,何苦守在这片被世人抛下的旧驿?”

萧瑟抬手斟出一碗浊酒,没有递向她,反倒将酒水泼在脚下干裂泥土之中,酒液渗入土层,散开淡淡的酒香。

“雪落山庄是我刻意造出来的避难之所,从前我想要躲藏,所以居于那里。如今我不想躲任何人,便要寻一处逆向的归途。”他抬眸,那双总是覆着一层慵懒淡漠的眼眸,此刻清清楚楚落定在红衣少女身上,“世人的归途,是朝堂高位、宗门权柄、四海扬名,我的归途,偏偏朝着人烟稀少的荒路走。我在此地等候,唯一想要等来的,只有一杆银月红枪。”

司空千落指尖不自觉攥紧枪柄,过往一幕幕画面翻涌心头。天启城街巷她莽撞告白,萧瑟刻意迂回回避;海外仙岛生死绝境,他默默挡在她身前;最终皇城权力博弈,他明明唾手可得帝王宝座,最后抽身远去。从前她一直笃定,萧瑟心里装着山河社稷,王族宿命永远排在情爱之前,可此刻荒野长风之下,她才慢慢洞悉另一重答案。

“你刻意避开天启,避开雪落山庄,就是想要躲开周遭所有旁人的目光?”

“一部分缘由在此。”萧瑟缓步起身,无极棍在地面轻点,流转一层浅淡内力,拢住扑面而来的狂风,不让乱风吹乱她的发丝,“若是留在天启,朝野百官会盯着永安王的身份,议论枪仙之女与王爷的羁绊;居于雪落山庄,江湖游客日日窥探,免不了闲谈纷扰。我这一生大半岁月,都活在旁人的揣测与算计之中,唯独对你这份心意,我不想交由旁人评头论足。”

这便是此文一处独有的创新设定:萧瑟并非怯于表露爱意,而是厌倦身份桎梏裹挟而来的流言,不愿二人的情愫沦为朝堂与江湖茶余饭后的谈资,故而寻一处与世疏离的旧驿,在此等候司空千落奔赴而来。

司空千落豁然了然,心头积压许久的忐忑尽数散去,她抬手抽出银月枪,枪身在旷野长风里划出一道流畅赤红弧光,却没有朝着任何一处攻势落点,枪尖轻轻斜斜抵在萧瑟脚边石板。

“可江湖行路,我从来不惧流言。我是司空千落,想要奔赴谁,从来由我自己决断。”少女眉眼明艳,红衣融在落日余晖之间,“你躲来荒僻古道,以为能够隔绝俗世纷扰,但你忘了,只要你身在这片北离大地,我总会循着你的踪迹寻来,无论这条路通向繁华帝都,还是无人问津的废弃古驿。”

萧瑟低低笑出声,平日里藏在眉眼深处的郁色尽数化开。昔日皇子萧楚河背负血海冤屈,漂泊江湖数年,一颗心层层筑起壁垒,不敢轻易交付温情,可自司空千落举枪奔向他的那一刻开始,那道壁垒便早已悄然开裂。

“既然你寻至此处,便陪我走这条逆向的江湖路。”他拾起身侧无极棍,棍身与银月枪遥遥相对,一棍一枪,曾经数次对峙交手,而今锋芒彼此相融,“世人奔赴繁华向东方天启,我们便一路向西,走遍王朝边境所有被遗弃的旧关古驿,走完这段路途之后,再做往后的抉择。”

暮色沉落旷野,荒驿残破屋檐接住漫天落霞,长风穿过廊下空隙,裹挟红衣猎猎声响。曾经一人持枪追逐前路身影,一人刻意步步退让,如今脚步终于同向,逆着众生奔赴繁华的方向,走向独属于他们的无人烟火。

二人就此踏上向西而行的古道,沿途尽是王朝早年抵御外族修筑的边关壁垒,岁月侵蚀之下,城墙断口纵横交错,城垛爬满藤蔓野草,驻守的军队早早撤离,只剩下断砖残垣掩埋在黄沙荒草之中。

一路行路,萧瑟偶尔会停下脚步,指着一处城墙缺口,说起当年自己身为永安皇子领兵驻守边关的旧事。彼时他一身戎甲,胸中怀揣重振萧氏王朝的抱负,眼里所见的是疆域版图、黎民苍生,从未设想多年之后,会同枪仙府的小郡主漫步废弃关隘,抛开所有朝堂执念,闲谈江湖风月。

司空千落会提着银月枪走上残破城头,挥枪斩开丛生荆棘,清理出一小块能够落脚的平地。她渐渐察觉到萧瑟心底一桩深埋许久的宿命困局,这也是区别原著主线的全新内核矛盾:萧楚河这一生仿佛被命运划定两条轨道,一条登临帝位执掌北离,一条隐入江湖做闲散旅者,无论他做出哪一种选择,本质依旧是顺着过往的遭遇前行,他始终没能挣脱过往苦难编织出的宿命。

“当初你放弃皇位,所有人都觉得你挣脱了朝堂牢笼,可依我来看,你不过是从一条轨道跳到另一条轨道。”司空千落收了长枪,站在城头迎着旷野朔风,“你去往雪落山庄避世,是因为天启的伤痛逼迫你逃离;你来西边废弃古驿,是想要躲开江湖与朝堂的目光,你的每一次落脚,都在回避从前发生的事,算不上真正自由。”

这番话语戳中萧瑟藏于心底最深的症结,他长久以来的洒脱,内里裹着一层不得已的逃避。当年琅琊王冤案带来的阴霾,手足之间皇权争斗的割裂,满身废去的武功,数年颠沛流离,这些过往牢牢盘踞在心间,哪怕嘴上淡然,潜意识依旧在避开所有能够勾起旧事的地界。

他靠着一截风化的城砖,指尖摩挲无极棍古朴纹路,沉默许久方才开口:“我一直以为放下权位便是解脱,原来我自始至终,都没能坦然直面过往。”

“那便由我陪着你打破这份宿命。”司空千落缓步走到他身侧,红衣在苍茫荒土之间明艳夺目,银月枪横在二人身前,“不必刻意躲开天启,不必固守山野客栈,也不必藏身无人古驿。往后想去皇城便去往皇城,想要游历江湖便踏遍江湖,朝堂是你的过往,江湖是你的归途,两样事物无需割裂,而我,会一直持枪伴在你的身侧,无论你选择走向哪一处。”

萧瑟抬眼望向身旁的少女,从前他屡屡推开司空千落的心意,除却身份悬殊的顾虑,还有一重隐秘心思。他身负太多血泪过往,过往的苦楚极易牵连身边之人,他不愿自己满身的阴霾,沾染这份热烈纯粹的爱意,故而不断迂回躲闪,让少女一次次独自奔赴。可走到这片废弃边关,他终于明白,司空千落的长枪从来不止能够护持自身,亦可以替他劈开缠绕多年的心结。

夜色降临西境边关,天边升起一轮孤月,萧瑟寻来枯枝燃起一簇篝火,火光跳动,将两道身影投射在残破城墙之上。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酒坛,倒出两碗浊酒,递出其中一碗给到司空千落。

“从前我总想着,不能把自己满身枷锁转嫁于你。”萧瑟的语调褪去惯有的戏谑散漫,多出几分真切的柔软,“萧楚河的宿命太过沉重,我舍不得拖着一杆明艳的红枪一同跋涉泥泞。”

“可你应当清楚,银月枪自决意追随你的那一刻,便做好踏遍泥泞的准备。”司空千落仰头饮下一口烈酒,眉眼绽开爽朗笑意,“枪者一往无前,我不会畏惧你的过往,只会持枪替你斩断所有纠缠你的宿命桎梏。”

篝火噼啪作响,晚风卷动荒原野草,曾经遥遥相望的距离在此刻彻底消融。萧瑟伸手,轻轻拂开几缕被风吹乱落在她额前的发丝,漂泊半生的心,终于寻到一处心甘情愿驻足的归宿。

“走完西边所有旧关,我们便折返。不躲天启,不避雪落山庄,坦然站在所有世人目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