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永安三年秋,北境雁归关落了第一场碎雪。
萧瑟弃了天启城中那间只卖上等茶叶的雪落山庄,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锦袍,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混在往来商旅里避风雪。旁人皆道这位看起来病弱闲散的青年是落魄说书先生,唯有他自己清楚,袖中藏着一杆只出鞘过三次的无极棍,眼底压着足以倾覆朝堂的北离皇室旧梦。
雁归关隘口茶棚漏风,炭火烧得半温,茶沫浮在粗瓷碗边,苦涩呛喉。萧瑟缩在棚角,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腰间半块断裂的白玉,那是当年永安王储印拆分后的残片,常年被他以内力裹住,掩去龙气。
马蹄踏碎薄雪的声响骤然逼近,银白枪缨扫开漫天碎雪,一袭朱红劲装的少女勒马停在茶棚外,长枪斜倚马鞍,靴底沾着关外风霜,正是司空千落。
她本该待在雪月城演武场练枪,却偷跑出来追查一批流窜北境的暗卫。暗卫持有前朝秘令,意在截杀流落边关的旧朝遗臣,一路追至雁归关,人却忽然没了踪迹。司空千落掀帘而入,目光扫过棚内寥寥数人,最后定格在缩在角落、看似毫无威胁的萧瑟身上。
青年垂着眼,半遮的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慢悠悠抬手斟了碗热茶推过去:“司空大小姐一路追凶,风雪灌了满身,先暖暖身子。”
司空千落心头一凛,长枪微转抵住桌沿,枪尖贴着木面划出浅痕:“你认得我?”
“雪月城枪仙之女,一杆银枪横扫三十城,谁不认得。”萧瑟抬眼,那双素来淡漠的眸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至于你追的那群暗卫,半个时辰前躲进了后山冰封的山神庙,只是庙内设了锁魂阵,寻常兵器碰上去便会沾染蚀骨阴煞,你的惊龙枪虽利,却容易被阵气反噬。”
司空千落眉头紧蹙。她追查三日,只知晓暗卫逃往后山,却全然不知还有阵法埋伏。眼前这人看似游手好闲,对暗卫秘阵却一清二楚,绝非普通旅人。
“你究竟是谁?”
萧瑟轻笑一声,撑着桌子缓缓起身,久病带来的羸弱感萦绕周身,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一个路过避雪的闲人罢了。不过我观大小姐枪道刚猛纯粹,若是硬闯山神庙,怕是要损一身修为。”
他抬手一挥,袖间飘落几片干枯的霜叶,叶片落地即刻化作细密水纹,淡淡灵气铺开,恰好能化解锁魂阵的阴毒煞气。
司空千落半信半疑,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索性收好长枪:“若是你骗我,回头我便一枪挑了你的老马。”
二人结伴踏雪往后山行去。漫天碎雪落在司空千落朱红衣袍上,红白相映,萧瑟走在身侧,步伐缓慢,偶尔咳嗽两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浅浅白雾。
“你身子这般差,何必跟我冒险。”司空千落忍不住侧目,下意识放慢脚步迁就他。
萧瑟淡淡道:“暗卫手中持有皇室秘策,若是落入旁人手中,北离又要再起风波,我看不惯。”
这话听得司空千落心头一动。她自幼在雪月城长大,见惯江湖纷争,却少见有人明明一身病痛,仍记挂天下安稳。
山神庙木门腐朽,黑雾从门缝丝丝缕缕溢出,阴寒刺骨。司空千落正要提枪上前,萧瑟先一步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内力,方才散落霜叶化作的水纹贴上门板,黑雾瞬间如同冰雪消融,消散无踪。
庙内十数名暗卫闻声起身,短刃齐指二人。司空千落身形一跃,银枪破空而出,枪风裹挟风雪,招招利落凌厉,正是司空长风亲传的惊龙枪法,枪影漫天,逼得暗卫节节后退。
可锁魂阵残余阴煞悄悄缠上枪杆,顺着枪身往她手臂蔓延,皮肉瞬间泛起乌青。
“小心!”
萧瑟身形一晃,看似孱弱的身躯转瞬掠至她身侧,袖中无极棍无声出鞘,棍身流转温润白光,一棍扫开缠绕而来的阴煞邪气,同时手腕轻转,一股柔和内力渡入司空千落经脉,驱散入骨阴毒。
暗卫见状齐齐围攻二人,萧瑟以棍作盾,守在司空千落身后,看似闲散,招式却稳如磐石,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不漏半分破绽。一刚一柔,一枪一棍,在狭小庙内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消半柱香,所有暗卫尽数倒地,怀中一卷泛黄帛书落在地上,写满当年皇室夺嫡的隐秘谋划。
司空千落收枪,揉了揉发麻的手腕,看向身侧收棍入袖的萧瑟:“你这身功夫,根本不是寻常闲人该有的。”
萧瑟弯腰拾起帛书,随手揉碎,细碎纸屑混着风雪吹散:“过往虚名,不值一提。”
庙外风雪渐小,落日破开云层,金红余晖洒在皑皑白雪之上。
二人并肩走下山,司空千落忽然开口:“之前总听闻江湖传言,说雪落山庄老板慵懒怯懦,只会品茶算账,今日一见,传言皆是假的。”
萧瑟侧头看她,少女脸颊沾着细碎雪沫,朱红衣袍在白雪间耀眼夺目,心头那片沉寂多年的角落,忽然落进一缕暖意。
“江湖传言,向来作不得数。”他顿了顿,轻声补充,“就像旁人都说枪仙之女性子急躁莽撞,可方才险境之中,你护着庙外无辜百姓,心细如发。”
司空千落耳尖微微泛红,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抬手拢了拢散落的发丝:“我只是不想无辜之人被暗卫牵连。”
回到关口茶棚,老马安静嚼着干草,萧瑟煮起一壶热茶,水汽袅袅,冲淡关外苦寒。
“这批暗卫背后之人不会善罢甘休,你回雪月城后多加提防。”萧瑟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那你呢?”司空千落抬眼追问,“你孤身一人留在边关,万一暗卫余党寻来,你这身病体如何应对?不如同我回雪月城,城主与我爹定会护你。”
萧瑟指尖摩挲瓷杯边缘,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转瞬又恢复闲散笑意:“我还有路要走,不能久留雪月城。”
他从怀中取出一柄小巧的玉骨伞,伞骨刻着细密龙纹,伞面绘满落雪秋林,递到司空千落手中:“此伞以净水玉骨打造,可挡阴邪煞气,日后行走江湖,若遇险境,撑开伞,我便能感知你的气息,千里奔赴。”
司空千落紧紧握住玉伞,冰凉玉骨带着他掌心残留的温度,心底莫名一软。
“那我该如何寻你?”
“天下落雪之处,皆能相逢。”萧瑟抬眼,眼底褪去平日漫不经心,藏着独一份认真,“待北离朝堂尘埃落定,我会去雪月城寻你,看你在演武场练枪,陪你走遍西境千山万水。”
暮色彻底笼罩雁归关,司空千落翻身上马,玉骨伞收在马鞍旁,银枪轻扬,回头看向棚下立着的素衣青年,高声道:“我会在雪月城等你,若是失约,我便骑着马踏遍北离,一枪把你揪回来!”
萧瑟站在风雪里,望着朱红身影消失在隘口长路,缓缓抬手,指尖一缕微光追着马蹄远去。
老马蹭了蹭他的肩头,萧瑟轻笑一声,牵起缰绳,转身走向关外更辽阔的风雪。
世人皆知永安王萧楚河身负惊天权谋,雪月枪仙之女司空千落一腔热忱、枪震江湖。无人知晓北境落雪的茶棚之内,一柄玉伞定下岁岁之约,一杆银枪、一根无极棍,隔着千里风霜,彼此遥遥牵挂。
秋霜覆鞍,白雪藏梦,他们的相逢从不是一时江湖偶遇,是浮沉乱世里,一份跨越朝堂与江湖,温柔且坚定的双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