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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落雪顶,旧账新赊

少年歌行:风花雪夜

朔北的雪是会冻住时光的。

雪落满北离最北端的封天雪山,连风都凝成长刃,刮过裸露的山岩发出呜咽的声响。江湖上早就没了当年那场皇城之争的沸沸扬扬,萧崇安稳坐镇帝位,萧楚河卸下所有皇子身份,彻彻底底做回了萧瑟,只是没人知道,这位曾经雪落山庄的落魄老板,会常年独居在封天雪山一间简陋的木屋里。

木屋没有精致陈设,一张老旧的梨花木桌,一套茶具,墙角堆着几坛陈年的烧刀子,窗棂外就是茫茫无尽的雪原。萧瑟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躺椅上,手里转着那枚再也不会用来催动内力的无极棍碎片,眉眼还是惯常的懒懒散散,只是眼底少了几分当年算计人心的狡黠,多了些雪山沉淀下来的淡寂。

所有人都以为,萧瑟在大局落定后,要么重回雪落山庄,要么寻一处江南水乡避世,唯独司空千落找来了这里。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会提着银枪莽撞追在萧瑟身后,一句“我以一枪入逍遥,助你重登天启乘龙位”挂在心头的红衣少女。枪术大成,枪仙司空长风尽数传承全部修为,如今的司空千落,是整个北离公认的枪道第一人,一袭猩红劲装衬得身姿挺拔,长枪月魄扛在肩头,踏碎漫天落雪走来时,连狂乱的风雪都主动向两侧分开。

木屋的木门被一枪杆轻轻推开,寒风裹挟着雪粒灌了进来,萧瑟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抿了一口冷掉的茶水:“枪仙大驾光临,怎么有空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雪山来找我这个闲人?莫不是司空城主嫌你太能闹腾,把你发配过来巡山?”

司空千落反手关上木门,抖落肩头厚厚的积雪,月魄枪斜靠在门边,走到桌前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烈酒入喉,暖意烧穿肺腑,她才看向一脸慵懒的萧瑟,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我来讨债。”

萧瑟挑眉,终于坐直了身子,故作茫然地摊手:“哦?我萧瑟一生,最讲究欠债还钱,可我什么时候欠你司空大小姐的债了?银子?人情?还是当年天启城陪你打架的劳务费?你尽管报数,可惜啊,我现在穷得只剩这间破木屋,怕是赔不起。”

“都不是。”司空千落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直直锁住他,那一双当年盛满热烈爱慕的眼眸,此刻沉静又锐利,像枪尖凝住的一点寒芒,“当年你许诺我的,若是大业得成,便给我一个答案。天启皇城落幕,你抽身远走,躲到这封天雪山避而不见,这笔赊下来的心意账,你打算赖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戳破了萧瑟长久以来刻意回避的一层薄纸。

当年逐鹿皇权,前路生死未卜,他不敢轻易许诺儿女情长,怕自己一朝跌落万劫不复,连累满腔热忱的司空千落;后来尘埃落定,萧崇登基,朝堂安稳,他本该坦然奔赴心意,可他见过了皇权倾轧,看透了人心反复,忽然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司空千落身边。

是萧楚河,还是萧瑟?是曾经需要长枪护道的落魄世子,还是一无所有的闲云散人?他便索性躲来这与世隔绝的雪山,以为时间久了,满腔热烈总会慢慢降温。

可他低估了司空千落的执着,也低估了自己心底藏得很深的悸动。

萧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模样,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窗外风雪簌簌落下,天地安静得只剩下落雪的声响:“千落,你现在是枪道魁首,风华正茂,想要什么样的相伴之人没有?我躲在这里,日子枯燥乏味,每天只有风雪作伴,不值得你抛下满城风光跑来。”

“值得不值得,我说了算。”司空千落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染的细碎寒气,“当年我提枪闯遍半个北离,不是为了最后听你一句不值得。你以为躲在这里,就能把所有情愫一笔勾销?萧瑟,你最擅长布局算计,唯独对自己的心,算得一塌糊涂。”

萧瑟喉结微动,一时竟说不出往日那些巧舌如簧的推脱话语。

就在这时,雪山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兽吼,是封天雪山独有的雪狱巨熊,被惊扰之后朝着木屋狂奔而来,熊掌拍在山体上,震得木屋微微晃动。这妖兽皮糙肉厚,寻常刀剑难伤,常年盘踞雪山深处,寻常修士避之不及。

司空千落眼神一凛,正要回身去拿月魄长枪,却被萧瑟一把拉住手腕。

下一秒,那个常年装作内力尽失、慵懒无用的萧瑟,周身骤然漾开一层淡金色的浩然真气,隐压多年的天斩剑本源气息悄然释放,没有当年争夺皇位时的杀伐凛冽,只剩下温润却不容置疑的强大气场。他没有拔剑,只是随手抓起桌旁一根干枯的木枝,凌空一挥,一道凝练的剑气破空而出,远远落在狂奔而来的雪狱巨熊眉心。

巨熊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无动静。

做完这一切,萧瑟随手丢掉木枝,那股强大的气息瞬间收敛,又变回那个散漫平淡的山居闲人,只是看向司空千落的眼神多了几分坦然:“好久没有动过手了,倒是有些生疏。”

司空千落怔怔地看着他,她其实早就察觉到,萧瑟的内力早已完全复原,只是自愿封藏修为,甘愿做一个普通人。

“你明明拥有重回巅峰的实力,却甘愿困守雪山。”

“不是困守,是等候。”萧瑟轻轻握住她还带着风雪凉意的手,掌心的温度缓缓包裹住她的指尖,“我之前一直在等,等自己放下萧楚河这个身份带来的所有枷锁,等我不再被皇子、功臣这些名头捆绑,做回纯粹的萧瑟。现在我等来了,而讨债的人,刚好也找上门了。”

窗外大雪渐渐变小,一缕微光穿透云层,落在木屋的窗台上,积雪折射出柔和的白光。

司空千落心头萦绕许久的郁结骤然散开,唇角扬起一抹鲜活明媚的笑意,还是当年那个少女独有的模样,只是褪去了莽撞,多了从容:“所以,这笔心意账,你打算怎么偿还?”

萧瑟拉着她走到窗边,看着整片银装素裹的封天雪山,慢悠悠开口,带着独有的痞气温柔:“第一种偿还方式,卖掉这间木屋,带你重回雪落山庄,开一间不大不小的客栈,我继续做我的老板,你做我的护院枪仙,来往江湖客,我们听尽四方轶事;第二种,我们放下所有身份,周游北离,去看暮春的江南烟雨,去踏盛夏的东海浪涛;第三种,留在此地,雪山为家,每日煮酒观雪,岁岁安稳。三种方案,债主大人,你选哪一个?”

司空千落抬手,将月魄长枪收归枪鞘,反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头,眼底星光璀璨:“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轮流来,今年住雪山,明年回雪落山庄,后年走遍北离山河。”

萧瑟低笑出声,很久没有笑得这般轻松肆意,没有筹谋,没有权衡,只有眼前人,眼前雪。

“都依你。”

当夜,木屋中的炉火烧得滚烫,两坛烈酒被喝得见底。外面风雪渐停,一轮冷月悬在雪山之巅,月光洒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干净澄澈。

司空千落靠在窗边擦拭长枪,萧瑟坐在一旁煮雪烹茶,偶尔闲话当年天启城那些啼笑皆非的旧事,调侃雷无桀依旧一腔热血闯荡江湖,吐槽叶若依如今执掌朝堂内务,忙得脚不沾地。

没有人再提皇子权谋,没有人再提江湖霸业。

曾经一人持枪奔赴前路,一人运筹帷幄步步为营,他们的羁绊裹挟着天下大势,身不由己;如今大势落定,风雪归人,枪不再只为助他登龙,剑也不再只为权谋出鞘。

次日清晨,第一缕朝阳铺满封天雪山。

萧瑟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司空千落扛着月魄枪走在前方,两人并肩踏雪下山。前路漫漫,不再有皇城的勾心斗角,只剩下江湖万里,朝夕同行。

原来最好的结局从不是登顶王座,而是卸下所有重担之后,那个当年提着长枪义无反顾奔向你的人,还站在原地,等你结清当年欠下的,整整一生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