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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枪封尘,旧梦逢秋

少年歌行:风花雪夜

天启大局尘埃落定已有半载。

萧楚河当众推辞了九五龙椅,将储君之位交予萧崇,卸下永安王一身沉重枷锁,再度换回“萧瑟”这个闲散名号。雷无桀留在天启辅佐新帝,唐莲归了雪月城打理宗门俗务,偌大江湖浩荡风波落潮,只剩萧瑟独自一人,背着那柄久未出鞘的无极棍,漫无目的地辗转南北。

他刻意避开雪月城。

不是不愿见故人,而是不敢直面司空千落。

从前一路同行,少女拎着银月枪,一路吵吵闹闹跟在他身后,嘴硬说着“谁要护着你这个抠门老板”,每一次生死险境,都是她一枪横拦在他身前;他嘴毒腹黑,总拿她的一腔热忱打趣调侃,把满心动容死死压在心底,直到天启血战落幕,他即将身负江山重担之时,才恍然惊醒:他这一生奔波,为王叔昭雪,为公理正名,到头来最想要留住的温柔,一直被他藏在玩笑之下。

他怕自己一旦踏入雪月城,便会贪恋那抹鲜活热烈的身影,再也狠不下心远走江湖。

直至行至西陲一处名为“照心坞”的幽谷,此地藏着一面上古水镜,名唤忘川镜,可照见人心执念,当地百姓都说,心有郁结之人照过镜面,便能勘破心结。萧瑟本是抱着几分戏谑前来,他自认早已看透朝堂权谋、江湖诡道,区区一面镜子,又能看透他什么心事。

他缓步立于澄澈镜水之前,原本平静无波的镜面骤然泛起涟漪。

镜中并未映出他此刻一身素色布衣、眉眼慵懒的模样,而是分割成左右两半截然不同的人生。

左半镜里,是十七岁风华绝代的永安王萧楚河。锦衣玉带,风华盖世,逍遥天境修为震彻天启朝野,立于金銮殿上,为琅琊王叔慷慨陈词,眉眼满是少年人无所畏惧的锋芒,前路是万里锦绣皇权;

右半镜里,是雪落山庄落魄抠门的客栈老板萧瑟。衣衫洗得发白,日日拨弄算盘计较几文碎银,腿脚暗藏旧伤,遇事总爱躲在旁人身后算计得失,看似窝囊闲散,眼底却藏着一身洗不掉的风霜孤寂。

两面身影在镜中两两相望,如同他割裂半生的灵魂。

就在萧瑟凝眸沉思之际,镜面水波再度翻涌,两道身影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雪月城登天阁的月夜。

少女高束马尾,一双双色瞳孔在月光下清亮剔透,手中银月枪斜斜拄在青石地面,肩头刚因与人交手渗出鲜血,却全然不顾伤口,仰着头望向登天阁顶层,嘴里还在气鼓鼓地嘟囔:“那个小气鬼萧瑟,天天躲着我,等我下次抓到他,定要一枪挑了他的算盘!”

是司空千落。

忘川镜照见的,从来不是过往旧事,而是他心底日复一日、刻意回避的念想。

萧瑟指尖下意识轻轻攥紧袖口,那是他紧张时独有的小动作。他向来擅长掩藏情绪,可此刻望着镜中少女鲜活明媚的模样,心底冰封许久的柔软轰然裂开缝隙。这些日子他走遍千山万水,看过大漠孤烟,看过江南烟雨,所见万般盛景,却没有一人能像司空千落一般,带着毫无杂质的赤诚,义无反顾奔向满身狼狈的他。

“原来我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放不下。”他低声自语,话音消散在幽谷清风里。

正当他打算转身启程奔赴雪月城时,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清脆利落的枪风破空声响。

银白枪尖擦着他耳畔稳稳钉入身前泥土,枪身嗡鸣震颤,细碎月光顺着枪杆流淌而下。司空千落一袭墨色劲装,马尾随着快步跑动微微晃动,双色瞳孔带着几分嗔怒,几分委屈,就静静立在不远处的枫林之下。

她竟一路追着他的踪迹,来到了这偏僻西陲幽谷。

萧瑟僵在原地,一贯能言善辩的嘴,此刻竟一时语塞,先前想好所有搪塞回避的说辞,在少女直直望向他的目光里,尽数溃不成军。

司空千落缓步走到他面前,弯腰一把拔出钉在泥土里的银月枪,枪尖在地面轻轻一磕,溅起几点尘土:“萧老板倒是好兴致,天启事了,一声不吭就跑遍大江南北,雪月城的桃花开了三回,我在登天阁上等了你整整半年,你就半点音讯都不肯捎回来?”

她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也没有往日娇蛮的脾气,只是语气平平,可眼底藏着的落寞,清晰刺入萧瑟眼底。

“我以为,你会留在雪月城安稳度日。”萧瑟别开视线,习惯性拿出玩世不恭的模样掩饰心绪,“如今江湖太平,朝堂安定,你是枪仙独女,雪月城未来的掌事人,何苦跟着我这个闲散浪子四处漂泊?”

“掌事人?”司空千落轻笑一声,抬手解下腰间一枚朱雀令牌,随手丢在萧瑟掌心。令牌是司空长风亲手交付,代表着天启四守护朱雀一脉的无上权责,是无数江湖人梦寐以求的权柄。“我爹很早就把令牌给我了,可我从一开始就拒绝了。天启四守护要守护北离江山,可江山万里,从来都不是我想要守护的东西。”

她往前踏出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那双漂亮的异色瞳眸牢牢锁住他躲闪的目光:“萧瑟,旁人都觉得你推辞皇位,是看透了皇权浮华,可我清楚,你是怕自己身负帝王枷锁,再也给不了我一份坦荡相守。你总把所有苦楚、所有责任都独自扛在身上,从前你是萧楚河,要为王叔昭雪;后来你是萧瑟,要护同伴周全。你从来没有一刻,是单纯为自己活着。”

萧瑟捏着掌心冰凉的朱雀令牌,指节微微泛白。他从未料到,一向看似大大咧咧的千落,竟早已将他心底最深的顾虑看得通透。

“我若随你相伴,注定要陪你卷入朝堂纷争,刀光血影,我不愿你受半分牵连。”他低声开口,卸下了平日的油嘴滑舌,露出萧楚河骨子里深藏的柔软,“你本该在雪月城无忧无虑,练枪赏景,不必跟着我颠沛流离。”

“我的银月枪,名为‘哭断肠’,世人都说此枪一出,必染离愁血泪。”司空千落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枪刃,枪身映出她脸颊淡淡的红晕,“可自从我拿着这杆枪护在你身前开始,它从未让我心生半分悔意。我练枪十余年,学的从来不是守护天下苍生的大道,只是想护住我心甘情愿在意的人。你要归隐江湖,我便陪你浪迹天涯;你若日后想重返朝堂,我便持枪为你镇守四方。你不必卸下所有责任,也不必刻意为我改变前路,我想要的,从来只有你这个人而已。”

忘川镜的水波在二人身后静静晃动,镜面此刻映着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银枪傍身,布衣临风,再没有割裂的两种人生,只剩彼此相守的圆满模样。

萧瑟望着少女眼底毫无保留的赤诚,长久压在心头的枷锁,终于彻底轰然落地。他这一生,背负了太多皇子身份带来的宿命枷锁,旁人敬重他永安王的权位,忌惮他萧楚河的智谋,唯有司空千落,自始至终喜欢的,只是那个抠门、毒舌、满身伤疤,名为萧瑟的客栈老板。

他缓缓抬手,小心翼翼拂开她被晚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全然没有往日的轻佻戏谑:“我从前总觉得,要坐拥万里江山,才有资格许诺一人一世安稳。如今才明白,江山万里不及你眼底半分月光。我不愿做高高在上的帝王,往后余生,只想做你的萧瑟。”

司空千落眼眶微微发热,却硬是扬起一抹明媚笑意,故意抬手用枪杆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胳膊:“早这样想不就好了?害得我白白在雪月城苦等半年,这笔账,我可得慢慢和你算清楚!以后你的所有盘缠,都要交由我保管,再也不许你为了几文小钱斤斤计较。”

“全听千落老板娘做主。”萧瑟唇角扬起真心的笑意,是自他遭人暗算废掉武功之后,最为轻松明媚的笑容。

幽谷秋意渐浓,漫山枫林红透遍野,漫天红叶随风簌簌飘落,落在银月枪的枪身,落在萧瑟素色衣襟上。二人不再急着赶路,索性牵着两匹骏马,慢悠悠穿行在红叶山林之间。

司空千落策马走在身侧,时不时侧头打量身旁的萧瑟。他褪去了朝堂皇子的沉重桎梏,眉眼舒展松弛,再也没有天启城内步步为营的紧绷感。偶尔路过路边小摊,他依旧会习惯性讨价还价,惹得千落笑着伸手敲他的脑袋,却又默默掏出自己的银钱,悄悄把东西买下来。

途经一处临江小镇,夜色缓缓降临,二人寻了一间临江小栈落脚。萧瑟靠在窗边,望着江面粼粼灯火,忽然轻声开口:“千落,你可曾后悔?放弃雪月城安逸的生活,放弃朱雀守护的身份,跟着我漂泊四方。”

司空千落正低头擦拭银月枪,枪刃被擦得光亮如新,她闻言抬眸一笑:“我儿时问过我爹,何为枪法极致。枪仙说,枪道巅峰,可一枪破万法,可镇守千万里疆土。可我自己悟出来的枪道,很简单——我的枪尖所向,便是我的心之所向。从前我的枪对着各路敌人,今后,我的枪只为护住身边的你。”

她将擦拭完毕的银月枪轻轻倚靠在桌边,走到萧瑟身边,一同望向江面晚风:“李寒衣师姐一心执念赵玉真,困了半生心结;我不想像旁人一般,留有半生遗憾。既然认定了你,便要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

萧瑟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温润的玉佩。玉佩是他少年时身为永安王随身之物,上面刻着一个简约的“楚”字,是琅琊王叔亲手赠予他的念想,承载了他年少所有的执念与过往。他将玉佩轻轻放到司空千落掌心:“我从前总想着要抹掉萧楚河的过往,如今才发觉,正是那些颠沛过往,才让我有幸遇见你。这块玉佩赠予你,从今往后,萧楚河的过往,萧瑟的余生,全都归你保管。”

司空千落紧紧攥住温热玉佩,眼底盛满暖意,没有娇蛮的打趣,只是认真点头:“我会好好收着。以后不管你叫萧瑟,还是萧楚河,都是我司空千落想要相守一生之人。”

翌日天光破晓,二人辞别临江小镇,调转马头,并未去往繁华喧闹的雪月城,而是奔赴萧瑟年少曾经隐居的一处山间小院。此处远离江湖纷争,远离朝堂权谋,门前有溪流绕院,屋后遍布松林,恰好契合二人想要的闲散日子。

白日里,萧瑟会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翻看江湖杂记,偶尔拨弄算盘,盘点两人为数不多的积蓄;司空千落便在院前空地上练枪,银月枪起落之间带起漫天风絮,枪风凌厉飒爽,可每次练枪间隙,她都会下意识扭头看向石桌旁的身影,眉眼不自觉染上温柔笑意。

若是逢了闲暇时日,二人便会策马游历四方。大漠看落日长河,江南赏烟雨杏花,风雪漫天时,便寻一处客栈温酒闲谈。江湖偶尔传来新的风波消息,雷无桀会寄来书信讲述天启近况,唐莲也会来信邀约二人返回雪月城相聚,萧瑟大多只是简单回信,便将信件收进木盒,转头便被千落拉着去山间采摘野果。

某个落雪冬日,司空千落持枪立于院中,一枪挑落枝头厚厚积雪,转头看向屋内正烤着炭火的萧瑟,扬声喊道:“萧瑟,雪下大了,快出来陪我打雪仗!若是你输了,今年一整年的银两都归我管!”

屋内青年放下手中书卷,笑着起身推门而出,漫天白雪落在他肩头。他半生被命运推着向前奔走,背负冤案、朝堂、江湖万千重担,兜兜转转历经半生风雨,终究不必身居金銮大殿,不必身披无上荣光。

他不必是名震天下的永安王萧楚河,只需做被银枪少女满心偏爱,岁岁平安的萧瑟。

银枪不染离别泪,平生只为心上人。江湖路远,风雪漫长,从今往后,有枪相伴,有人相守,少年歌行,方才唱到最温柔圆满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