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垂落西寒山,漫山枫红燃遍层林,秋风卷着碎叶掠过青石古道,卷起一身清冷尘霜。
萧瑟依旧是那身素色宽袍,墨发随意束起,眉眼间惯有的慵懒淡漠未减半分,只是久病缠身的单薄身形立在秋风里,愈发显得清寂孤冷。他负手立在山巅崖边,望着远处滔滔东流的江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无心诀,周身疏离气场,拒人于千里之外。
自北离朝堂风波暂歇,江湖纷乱稍平,昔日并肩策马的少年人各自奔赴前路,唯有他依旧偏爱独行,厌弃庙堂权谋,看淡江湖盛名,只想寻一处清净之地,安养一身沉疴旧疾。
身后传来一阵轻快利落的脚步声,带着少年将军独有的飒爽英气,不带半分迟疑,径直走到他身侧停下。
司空千落一身红衣劲装利落飒然,长发高束,眉眼明媚张扬,往日里锋芒毕露的锐气稍稍收敛,却依旧藏不住眼底直白炽热的心意。她没有寻常女子的温婉含蓄,向来行事坦荡,喜欢便是喜欢,从不愿藏着掖着。
“又一个人躲在这里发呆,萧老板倒是清闲自在。”少女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藏着藏不住的温柔。
萧瑟闻声缓缓侧过眼眸,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漫不经心,依旧是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世间纷扰太多,倒不如独处清净,总好过整日奔波厮杀。”
他见惯了皇权争斗,看透了人心叵测,早已无心涉足任何纷争,只想安稳度日。
司空千落轻轻蹙眉,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远方江水,秋风拂动她红衣衣角,飒然如画:“人人都知你无心权势,看淡江湖,可你骨子里从不是甘愿避世之人。你只是太累,想要歇歇罢了。”
寥寥数语,一语戳破心底实情。
旁人皆以为萧瑟冷漠寡情,慵懒散漫,唯有司空千落看得透彻,他看似淡漠疏离,心中藏着家国大义,藏着兄弟情义,一身伤病之下,皆是未曾卸下的责任与疲惫。
萧瑟眸底微动,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悄然泛起一丝涟漪,他未曾料到,这般心事,竟被眼前少女一眼看穿。他收敛眼底情绪,依旧故作淡然:“枪法无双的雪月城大小姐,何时学会揣测人心了。”
“我不愿揣测旁人,唯独懂你。”司空千落转头直直看向他,明媚眼眸里毫无闪躲,坦荡又赤诚,“旁人皆敬你昔日皇子身份,惧你深藏不露实力,唯有我只认萧瑟,不认北离六皇子。”
这世间太多人靠近他,皆是图谋权势,觊觎地位,唯有她自始至终,喜欢的从来都只是那个慵懒嘴贫、内心柔软的萧瑟,无关身份,无关实力,无关过往荣光。
萧瑟沉默片刻,唇角难得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褪去所有疏离冰冷,多了几分真切暖意。他这一生见惯了虚情假意,听惯了奉承讨好,这般纯粹直白毫无功利的心意,是他沉寂岁月里最难得的暖意。
“千落,江湖路远,前路漫漫,你本该肆意驰骋沙场,执掌雪月枪,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不必总守在我这般一身病痛之人身边。”他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隐忍。
他一身旧疾缠身,前路尚且迷茫,此生尚且不知能否安稳度日,他不愿耽误意气风发、前程大好的司空千落。
司空千落闻言当即摇头,眼底满是坚定执着,没有半分犹豫:“我司空千落的枪法,从不是为了独自扬名立万。雪月枪所向之处,从来皆是心之所向。”
“昔日雪月城初见,你一袭白衣慵懒闲坐,我便早已心意暗许。往后江湖远行,风雨兼程,沙场厮杀,避世归隐,你去往何处,我便追随何处。”
红衣少女意气飞扬,字字铿锵,胜过世间万千山盟海誓。
她不爱万丈荣光,不恋沙场威名,不求盖世功名,只求身边之人岁岁安稳,岁岁相伴。
秋风愈发微凉,卷落满山红叶,纷飞落在二人肩头。萧瑟望着眼前目光坚定的少女,心中长久以来的顾虑与疏离,一点点土崩瓦解。
他这一生孤身走了太久,历经背叛,历经权谋,历经生死离别,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从不奢求有人相伴同行。可如今这般热烈纯粹的心意,终究让他冰封许久的心,渐渐柔软。
萧瑟缓缓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沾染的枫红落叶,动作轻柔,褪去往日所有散漫随意,语气认真郑重:“我身有旧疾,半生漂泊,前路未知,未必能给你安稳顺遂的余生。”
“那我便陪你熬过病痛,陪你走遍四海八方,陪你寻遍世间安宁。”司空千落抬手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掌心温热暖意缓缓相融,“你若想避世隐居,我便放下长枪,伴你闲居山野;你若想重踏江湖,我便执枪护你,横扫四方风雨。”
一素一红,立于寒山之巅,秋风为媒,红叶为证。
昔日雪月城嬉笑打闹,江湖路上并肩同行,历经无数生死险境,熬过无数别离相聚,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彼此相守。
萧瑟慵懒眉眼彻底柔和,眼底盛满独属于她的温柔,轻声应下:“好。”
一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他不再刻意推开,不再隐忍退缩,放下所有顾虑,收下这份炽热赤诚的心意。
落日沉入远山,漫天晚霞铺满天际,江水滔滔不绝向东而去。
萧瑟不再独守孤寂前路,司空千落不再孤身驰骋江湖。
往后长风万里,枪影伴白衣,秋风随归人。
少年褪去锋芒,少女收敛锋芒,从此江湖同游,风雨同舟,不问朝堂纷争,不问江湖浮沉,只愿岁岁并肩,朝夕相守,风落归期,萧辞赴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