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雁回关,风卷黄沙,落日熔金。
边关的风永远带着凛冽的粗粝,吹得城头旌旗猎猎作响,城下荒原衰草连天,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苍茫,尽是江湖尽头的荒芜与寂寥。
萧瑟依旧是那一身素白狐裘,腰间一壶酒,身后一杆无极棍,懒懒散散倚在残破的城楼断柱上。墨发被北风吹得微扬,狭长眼眸半阖,眼底藏着看透江湖沉浮的慵懒,也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沧桑。
他早已不是天启城那个隐于雪落山庄的落魄公子,也不是只想避世偷闲的隐世旅人。历经朝堂权谋、宗门厮杀、皇位纷争,他卸下了本该扛起的皇权,辞了朝堂牵绊,只愿重回江湖,纵马饮酒,浪迹天涯。
可江湖偌大,他走了许久,却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少了那个会提着银枪,一身红衣飒然,一路追着他、闹着他、护着他的少女。
正失神间,一阵急促又利落的马蹄声自关外古道遥遥传来,马蹄踏碎黄沙,带着一股桀骜又鲜活的锐气,撞破了北地的萧瑟沉寂。
萧瑟缓缓抬眼,望向古道尽头。
一抹炽烈的红,撞入眼底。
司空千落一身烈红劲装,银枪斜挎马背,长发高束,眉眼英气逼人,依旧是那副天之骄女的模样。枪仙之女,雪月城少主,枪法冠绝年轻一辈,性子桀骜明媚,敢爱敢恨,从不懂什么叫迂回退让。
她勒住马缰,骏马人立长嘶,扬起漫天黄沙。司空千落纵身跃下马背,目光直直锁定倚在柱上的那道白衣身影,眼底先是一怔,随即涌上几分嗔恼,又藏着压不住的欢喜。
“萧瑟!你倒是好兴致,躲到这雁回关吹风饮酒,倒把我一个人丢在雪月城,自顾自逍遥快活?”
她迈步走来,步伐利落,红衣在风沙里翻飞,像一团燃在荒芜北地的烈火。
萧瑟望着她,眸底那层漫不经心的慵懒,悄然化开一丝浅淡暖意。他直起身,慢悠悠晃了晃酒壶,唇角勾起一抹惯有的散漫笑意:“雪月城繁花似锦,美食好酒应有尽有,司空少主留在那里享福不好?何苦跑到这黄沙漫天的苦寒边关来受罪。”
“我才不稀罕那些。”司空千落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盯着他,眼底带着几分倔强,“天下山河我可以不看,荣华富贵我可以不要,唯独你,不能再把我丢下。”
从前,她追着他从雪月城到天启城,从江湖纷争到朝堂变局,一路风雨相随,枪护君心。她懂他的慵懒下的隐忍,懂他淡漠下的温柔,懂他看似万事不上心,实则重情重义、背负万千。
她以为尘埃落定,风波平息,他总会留在她身边。
可他偏偏转身就走,一人一酒一棍,浪迹四方,仿佛江湖路远,从来不需要同行之人。
萧瑟看着她眼底直白又执拗的情愫,心头微不可察一滞。他这一生,见过朝堂诡谲,见过江湖背叛,见过生死别离,早已习惯孤身独行,不愿牵绊旁人,更不愿让心爱之人跟着自己漂泊流离,卷入无端风波。
他故作散漫,避开她的目光,仰头饮了一口烈酒:“江湖路远,风雨难测,我生性闲散,不喜拘束,更不愿拖累旁人。千落,你该回雪月城,做你的枪仙少主,安稳度日,才是正途。”
“我偏不。”司空千落往前一步,几乎逼近他身前,眼神亮得惊人,红衣猎猎,语气斩钉截铁,“我司空千落的枪,既能护得住雪月城,也能护得住你。你嫌江湖凶险,我便持枪为你开路;你想浪迹天涯,我便陪你踏遍山河。你想避世隐居,我便陪你煮酒听雪。”
“你不必刻意推开我,我从来不是需要你庇护的娇弱女子,我是司空千落,是愿意与你并肩同赴山河的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没有少女的羞怯婉转,只有枪仙之女独有的刚烈与赤诚。
萧瑟沉默了。
风吹过城楼,卷起黄沙,拂动二人衣袂。他看着眼前红衣灼灼的少女,想起天启城雨夜她持枪而立,为他挡下千军万马;想起雪月城月下,她眉眼微红,坦露心意;想起一路同行,她吵他、怼他,却永远在他危难之时,第一个挺枪上前。
他这一生,看透人心凉薄,唯独她,永远热烈、永远赤诚、永远义无反顾。
他自以为孤身是洒脱,却不知,有人愿踏遍风沙,跨越山河,只为奔赴他一人。
萧瑟缓缓垂下酒壶,眼底慵懒褪去,多了几分认真,几分温柔。他望着司空千落清亮的眼眸,轻声道:“你可知,跟着我,从此无安稳庭院,无恒定归处,只有漫漫前路,风餐露宿,江湖浮沉。”
“我知道。”司空千落毫不犹豫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明媚笑意,“可山河万里,只要身边是你,便处处是归处。风雪兼程,只要与你同行,便岁岁皆安然。”
萧瑟看着她明媚眉眼,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那笑意不再是敷衍的散漫,而是发自心底的温柔释然。
他这一生,总想避世,总想独行,却偏偏被一束炽热的红,撞破了所有伪装,融化了所有疏离。
“罢了。”他轻轻叹息,目光温柔锁住她,“既然司空少主执意要缠上我,那往后,江湖路远,山河万里,我便允你同行。”
“你去哪,我便去哪。”
“策马江湖,煮酒观月,再也不独自走远,留你一人等候。”
司空千落眼底瞬间亮起流光,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英气眉眼染上少女的娇俏,像冰雪里骤然绽放的烈火繁花。
她上前一步,自然而然挽住他的衣袖,银枪轻顿地面,语气带着几分雀跃:“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从今往后,你再也别想甩开我。”
萧瑟任由她挽着,没有挣脱,只是眼底笑意浅浅漾开,漫过山河,漫过风沙,漫过他千年江湖浮沉里,从未有过的安稳温柔。
雁回关外,落日西沉,余晖铺满荒原。
白衣公子,红衣少女,一慵懒淡漠,一炽烈桀骜。
一壶浊酒,一杆长棍,一柄银枪。
从此江湖再无孤身萧瑟,只有并肩千落。
踏遍千山风雪,看尽人间烟火,
山河为聘,江湖为盟,
岁岁同行,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