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心，风也为卿

北离的风，从来都带着野意。

可落霞山庄外的暮春风，却软得反常，卷着漫山桃花碎瓣，漫过青石长阶，掠过白衣少年垂落的发梢，也拂过少女一身惹眼的红衣。

萧瑟斜倚在老桃树的枝干上，懒懒散散，手中把玩着一枚普通的白玉棋子，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万事不上心、淡漠疏离的慵懒模样。历经天启夺嫡、江湖烽烟、庙堂起落，他卸下了永安王的枷锁，也看淡了江湖的刀光剑影，只想做回那个闲云野鹤、不问世事的萧瑟。

只是这世间，唯独一人，能乱他浮生，牵他心绪。

司空千落立在满地落英之中，红衣如火，身姿飒爽，枪尖斜斜点在地面，眼底带着一点少年气的嗔怪，又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世人都知司空千落是枪仙之女，桀骜明媚，敢爱敢恨，一柄银枪纵横江湖，从不会对谁低头迁就。唯独对着萧瑟，永远带着几分放不下、舍不得、绕不开的执拗与牵挂。

“萧瑟，你又躲在这里偷懒。”

司空千落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到桃树下，仰头望着倚在枝头的白衣少年，语气带着几分娇俏的埋怨：“江湖事了你也不陪我四处走走，整日就躲在树下晒太阳、下棋、发呆，你就不嫌无趣么？”

萧瑟垂眸看向她，眼底那惯有的淡漠，悄然化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慵懒开口：“江湖已无风波，庙堂再无牵绊，四处奔走又有何意？倒不如在此处，听风看花，自在安然。”

“可我无趣。”司空千落微微撇嘴，眼底染上一丝委屈，“我自幼习枪，惯了策马江湖，惯了踏遍山河，你总躲着清静，留我一人，未免太过偏心。”

萧瑟望着她明媚如火的眉眼，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旁人只看见司空千落的桀骜烈性，只有他看得见她心底的柔软，看得见她所有的任性，都只为一人而生。

他纵身从桃树枝头跃下，白衣拂过满地桃花落瓣，身姿清逸如风，稳稳落在她身前，与她咫尺相对。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司空千落眼底瞬间亮了几分，像被哄开心的小姑娘，立刻扬起下巴：“陪我去西陲古道，看大漠孤烟；陪我去江南烟雨，乘画舫听曲；陪我去极北冰原，看千里冰封。天下山河，我想去的地方，你都要陪我走一遍。”

这话带着几分不讲理的霸道，却藏着满心的期许。

萧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心头那片常年沉寂的角落，被轻轻揉软。

世人都说萧瑟凉薄，无心无情，看淡红尘万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无心，只是心门紧闭，只为一人敞开。从前躲世事，躲纷争，躲宿命，如今只想躲在有她的岁月里。

“若是我不愿呢？”他故意逗她，语气依旧慵懒散漫。

司空千落立刻瞪圆了眼，手中银枪微微一挺，带着几分娇蛮的威慑：“你敢？你忘了当年是谁一路追着你千里江湖，是谁在天启城为你执枪而立，是谁无论你落魄潦倒、还是身居王位，都从未离开过？萧瑟，你可不能始乱终弃。”

这话直白又热烈，没有半分女儿家的扭捏，正是司空千落独有的模样。

萧瑟低低笑出声，那笑声清冽温柔，撞在春风里，格外动人。

“我不敢。”他收敛了戏谑，眸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你司空千落，敢这般同我说话，也只有你，能让我心甘情愿，放下闲逸，陪你踏遍山河万里。”

司空千落心头微微一颤，脸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红晕，偏还要故作镇定，别过脸去，假装不在意：“算你识相。”

春风拂过，桃花簌簌飘落，落在二人发间、肩头。

江湖路远，他们曾并肩踏过刀光剑影，共闯过生死险境，熬过人心叵测的庙堂纷争。从初遇时的别扭争执，到江湖同行的彼此守护，再到尘埃落定后的岁岁相守。

司空千落的枪，曾为江湖而立，为道义而战，往后余生，只为护一人安稳。

萧瑟的心，曾为宿命所困，为权谋所缚，往后岁月，只为守一人情深。

“萧瑟。”司空千落轻声开口，望着漫山落英，“你说，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好不好？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江湖厮杀，只有风，有花，有山河，有你我。”

萧瑟静静望着她明媚的侧颜，眼底温柔缱绻，胜过春风万里，胜过满树桃花。

“好。”

一字落定，轻却笃定。

风落桃华，岁月无恙。

少年弃了王侯霸业，放下人间浮沉；

少女收了银枪锋芒，卸下江湖桀骜。

从此山河万里，并肩同行，

风也相伴，雪也相依，

人间烟火，红尘风月，

岁岁年年，唯有你我，永不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