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山庄的雪,下了一整年。
曾经名动天启的六皇子萧楚河,如今连抬手拂去肩头落雪都做不到。他坐在门槛上,披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袍,眉眼依旧清俊,却少了那份睥睨天下的锋芒,只剩一片易碎的苍白。
隐脉被彻底绞碎,经脉寸断,武功、智谋、甚至记忆,都在被时光一点点啃噬。
医师说,最多三年。
他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雪月城,忘了天启,忘了那场轰轰烈烈的少年歌行,最后连呼吸一同熄灭。
“又坐在这里吹风。”
清脆女声打破寂静,司空千落拎着食盒走来,褪去银月枪衣,穿一身粗布蓝裙,没有半点枪仙之女的骄矜。她蹲下身,把温热的姜茶递到他唇边,指尖不经意擦过他下颌,微微一颤。
没人知道,她站在他身边,每一刻都在燃烧自己。
三日前,她在雪月城禁地,亲手捏碎了自己的枪心。
百鸟朝凤枪法尽废,逍遥天境修为化灯,一缕魂火渡入他残缺的神魂,强行锁住他即将飘散的灵识。代价是——她此生再不能握枪,寿元亦随他消减,他活一日,她便燃一日。
司空长风震怒,闭关不见她。李寒衣派人来接,她把人遣回。雷无桀急得跳脚,她只淡淡一句:“我要陪着他。”
陪着那个不再是永安王、不再是天才剑客,只是个会怕冷、会忘事、会在夜里咳醒的萧瑟。
“你是谁?”萧瑟忽然开口,眼神迷茫。
千落手中的茶杯一顿,滚烫茶水溅在手背,她浑然不觉。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问出这句话。
她仰起脸,笑里带着泪,却亮得像雪地里的星:“我是捡你的人。”
“捡我?”
“嗯。你迷路了,我带你回家。”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乖乖把杯子递还给她,像个听话的孩子。曾经那个毒舌、懒散、算尽人心的萧楚河,正在一点点消失,只剩下最干净的底色。
夜里风寒,萧瑟睡得不安稳,总在梦魇里低唤,声音轻得像风。
千落坐在床边,握着他微凉的手,将心灯的暖意渡过去。她不敢睡,怕一闭眼,他就彻底忘了她。
“萧楚河,”她轻声唤他全名,“你听好,我叫司空千落。”
“我不是来等你东山再起的。”
“不是来陪你夺皇位、复武功的。”
“我是来陪你吃饭、喝茶、看雪,陪你把剩下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完。”
他在昏睡中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捕捉什么。指尖微微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那一点力道,轻得几乎没有,却让她红了眼眶。
日子一天天过,像山间流水,慢得温柔。
她教他劈柴,他笨手笨脚砍歪了斧子,她笑他;她教他煮茶,他把茶叶煮糊,她也不嫌弃,照样喝得香甜;她带他去山下小镇,给他买糖人,看他像少年人一样眼睛发亮。
有人认出他是曾经的永安王,窃窃私语,说他虎落平阳,说她自甘堕落。
她只把他护在身后,抬眸一扫,虽无半分修为,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傲骨,仍让人心惊。
“我的人,轮不到你们说。”
萧瑟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小声说:“千落,不怕。”
他记不清太多事,却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记住了这个会给他暖手、给他盖被、在他咳血时红着眼眶却强装镇定的姑娘。
某夜,雪停了,月光洒进窗棂。
萧瑟忽然清醒,眼神清明,仿佛回光返照。
他坐起身,轻轻抚过她的眉眼,指尖颤抖。
“我想起来了。”
“雪月城,登天阁,天启城,龙封卷轴。”
“我是萧楚河,你是司空千落。”
“你为我,碎了枪心,对不对?”
千落再也绷不住,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
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崩塌,她只是个怕失去他的姑娘。
“对不起……千落,对不起……”他抱着她,声音沙哑,“是我拖累你。”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她仰头,泪落如雨,“我只要你记得我。”
“我记得。”他吻去她的泪,温柔得不像话,“这辈子,下辈子,我都记得。”
“是你提着一盏灯,在我快要掉进黑暗里的时候,把我捡回家。”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初见时他嫌她吵,说她追着他跑遍江湖,说一枪入逍遥为他开路,说雪落山庄里的朝朝暮暮。
不说皇位,不说剑道,不说天下。
只说彼此。
晨光破晓时,萧瑟靠在她肩头,呼吸渐渐平稳。
他没有再醒来。
神魂安宁,无憾而终。
千落没有哭,只是轻轻把他放平,为他盖好被子。
她走到院中,拿起那柄早已蒙尘的银月枪。
枪身轻颤,似在悲鸣。
她没有握稳,枪杆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枪心已碎,故人已去。
她抬起头,望着漫天飞雪,轻轻笑了。
心灯燃尽,她的寿命也走到了尽头。
也好。
这样,就可以追上他了。
雪落山庄的门,从此再也没有开过。
后来有人说,曾在雪夜里见过一对身影。
男子清瘦温软,女子眉眼明亮,并肩走在风雪里,没有皇权,没有江湖,没有枪与剑,只有彼此。
他们没有走完少年歌行。
却走完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