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山庄的雪,下了整整三年。
萧瑟坐在窗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枚旧铜钱。窗外风雪漫卷,将整座客栈裹成一片素白,像极了他被废掉隐脉那天,天启城落的那场雪。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十七岁便入逍遥天境的六皇子萧楚河。如今他只是个守着破败客栈、连账都算不清的懒散店主,一身华服裹着一身空荡内力,连拔剑都成了奢望。
门被风撞开,风雪卷进一道灼眼的身影。
少女一身劲装,银枪斜背,马尾高束,眉眼间是雪月城独有的骄矜与锐气。她拍落肩头碎雪,目光直直落在窗边那人身上,声音清亮如枪尖破风:“喂,掌柜的,住店。”
萧瑟抬眼,漫不经心地扫她一眼。司空千落,枪仙司空长风独女,登天阁十四层守阁人,银月枪传人,整个雪月城最惹眼的小凤凰。他见过她闯登天阁时的骄纵,见过她提枪护友时的决绝,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孤身一人、满身风雪地站在他这破客栈里。
“本店小,容不下雪月城大小姐。”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疏离与刻薄,“另寻高处吧。”
司空千落却不恼,反而大步走到他面前,银枪往地上一顿,震得桌案上的茶杯轻颤:“我偏要住。你开价,多少我都给。”
萧瑟挑眉,指尖停下动作:“大小姐倒是大方。可惜,我这儿不缺银子,只惜清净。”
“我不吵你。”她脱口而出,话音落时,耳尖微微泛红,“我……我就待在这儿,不碍你的事。”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执拗,忽然觉得有趣。世人皆慕萧楚河当年荣光,趋之若鹜;如今他落拓至此,唯有这小凤凰,追着他落魄的影子,从雪月城追到这荒山野岭。
“随便你。”他最终偏过头,望向窗外无尽风雪,“后院柴房,自己收拾。”
那一夜,雪下得更凶。
萧瑟并未安睡,他靠在床头,听着后院轻微的响动——少女在收拾柴房,枪杆轻撞墙壁,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像一颗不安分的心,一下下敲在寂静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登天阁上,她持枪而立,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他身上。那时他尚是神秘过客,她是骄蛮大小姐,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让谁。他以为那不过是少女一时意气,却未料,这意气一撑,便是从雪月城到江湖远,从荣光时到落难处。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
司空千落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进前厅,放在他面前:“喂,吃点东西。你这客栈,除了风雪,什么都没有。”
萧瑟看着碗里温热的白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米香,是这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暖意。他不动声色地拿起勺子,入口温热,熨帖了冰冷的四肢百骸。
“谁让你做的?”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
“我乐意。”她别过脸,却忍不住偷偷看他,“你身子弱,总扛着不行。就算……就算武功没了,也不能把自己熬垮。”
他握勺的手微顿。
武功没了。
这五个字,是扎在他心头三年的刺。皇权争斗,阴谋暗算,一朝从云端跌落,满身伤痕,连最亲近的人都不敢见。他以为自己藏得极好,藏起萧楚河的骄傲,藏起六皇子的锋芒,却没想到,早被这少女一眼看穿。
“你知道多少?”他抬眼,目光第一次带上了锐利。
“我知道你是萧楚河。”司空千落转过身,正视着他,眼神坦荡而坚定,“我知道你当年为琅琊王鸣不平,被逐出天启;我知道你途中遭人暗算,隐脉尽断,功力尽失;我知道你不是甘于平庸的人,你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清晰:“我还知道,你不是雪落山庄的过客,你是……我想等的人。”
萧瑟心头猛地一震。
他见过趋炎附势的笑脸,见过敬畏惶恐的眼神,见过利用与背叛,却从未听过这样一句话。不是为了六皇子的身份,不是为了当年的武道天赋,只是为了他这个人,为了这个落魄潦倒、连未来都看不见的萧瑟。
雪落无声,心却有声。
他沉默良久,窗外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少女明媚的眉眼间,映得她眼底星光璀璨。
“司空千落。”他第一次认真叫她的名字,声音轻缓,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可知,跟着我,没有荣华富贵,没有荣光加身,只有无尽风雪,与未知凶险。”
她笑了,笑得像雪后初晴的阳光,耀眼而温暖。她抬手握住身侧银枪,枪尖轻扬,指向窗外辽阔天地:“我以一枪入逍遥,助你重登乘龙位。”
“若不能呢?”
“那就陪你守这雪落山庄,看一辈子风雪。”
她抬眸望他,目光坦荡,毫无惧色,亦无迟疑。
萧瑟看着她,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浅,却驱散了积郁三年的阴霾。他放下碗筷,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未融的碎雪。
指尖相触的刹那,风雪静止,时光停留。
原来这世间最好的江湖,不是一人一剑闯天下,而是有一人,愿为你提枪赴死,亦愿陪你雪落白头。
雪落山庄的雪,终会停。
而他与她的江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