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山庄的雨,下得比天启的宫墙更冷。
萧瑟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敲着桌沿,像在敲一盘没有对手的死棋。他的隐脉未愈,武功尽废,只剩一身懒骨与一眼看穿人心的毒舌。江湖人都说,雪落山庄的老板,是个只认银子、不问恩怨的废物。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一个人,一杆枪,一场注定不会来的重逢。
门被风撞开。
少女一身劲装,银枪斜背,发尾沾着雨珠,像从雪月城的风里直接闯进来。她抬眼,目光扫过满屋酒客,最后钉在萧瑟身上。
“萧老板,”司空千落的声音又脆又利,“我要住店。”
萧瑟抬眼,笑意漫不经心:“雪月城的大小姐,不在城里练枪,跑到我这破店躲雨?”
“我不是来躲雨。”她把枪往地上一顿,“我是来杀你的。”
满座皆惊。
只有萧瑟依旧慢悠悠斟酒,眼尾都不抬:“枪仙之女,杀我一个没武功的客栈老板,传出去,雪月城的脸往哪搁?”
“我奉朱雀令,诛杀叛逃皇子萧楚河。”司空千落一字一顿,“你欠天下人一条命,我来取。”
这是全江湖最隐秘的传闻:天启四守护,早已分裂。有人守王座,有人守公道。而朱雀一脉,奉命诛杀当年为琅琊王翻案、触怒龙颜、最终“失踪”的六皇子。
萧瑟终于抬眼。
那双总是慵懒的眸子里,第一次翻起惊涛。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她是他在雪月城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他宁愿隐姓埋名、永不相见,也要护在安稳里的人。
可现在,她提着枪,要取他性命。
“好。”萧瑟放下酒杯,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我给你杀。但你得先陪我下一盘棋。”
“我不会下棋。”
“我教你。”
棋盘铺开。黑子白子,落子无声。
萧瑟教她:“枪是直的,棋是弯的。人心,比枪和棋都更难测。”
他指尖碰她的手,教她落子,像当年在雪月城,他教她拆招、教她避锋芒、教她别总把“杀”字挂在嘴边。
她的枪,能破万法。
他的棋,能算乾坤。
三日后。
深夜,雨未停。
司空千落的枪尖,抵住了萧瑟的心口。
“我可以动手了。”她的手在抖。
萧瑟看着她,轻声问:“你真要杀我?”
“朱雀令,不可违。”
“那你为何陪我三日?为何替我赶走寻仇的江湖客?为何夜里守在我窗下?”
他一句一句,戳破她所有伪装。
她的眼泪终于砸在枪杆上。
“我没有办法……”司空千落声音发颤,“我爹逼我,四守护逼我,整个江湖都在看。我若不杀你,我司空家,我雪月城,都要被冠上谋逆之名。”
萧瑟忽然笑了。
他伸手,握住那杆抵在他心口的银枪,用力往自己心口按了半寸。
鲜血瞬间染红他的白衣。
“你看。”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我已经死了。”
司空千落瞳孔骤缩。
“萧楚河已死。”萧瑟缓缓道,“死在当年被废隐脉的那一天。现在活着的,只有雪落山庄一个没用的老板。你杀的,是一个死人。朱雀令,完成了。”
她猛地抽回枪,踉跄后退。
他用自己的命,给她铺了一条既能守道义、又能守心的路。
窗外忽然亮起烟火。
那是雪月城的信号,朱雀令完成,全员归城。
司空千落看着他胸口的伤,泪如雨下:“你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的。”萧瑟轻轻擦去她的泪,“当年我不告而别,让你在雪月城等了那么久。现在,我用一条命还你。”
她忽然提枪,划破自己的指尖,按在他的伤口上。
银月枪认主,她的血,能温养他受损的经脉。
“我不要你死。”司空千落咬着唇,“萧楚河,你听着。我不做朱雀,不做雪月城大小姐,我只做你的枪。 你去哪,我去哪。谁要杀你,我先杀谁。”
萧瑟怔住。
他算尽天下棋局,唯独没算到,她会为了他,弃掉自己所有的身份与宿命。
雨停了。
天快亮了。
萧瑟握住她拿枪的手,把她拉到身边,声音低哑而认真:
“那我们就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不回天启,不回雪月城,不当王爷,不当大小姐。”
“我开我的客栈,你守你的江湖。”
“我用棋算尽风波,你用枪护我一生安稳。”
司空千落抬头,眼里有星光。
她把银月枪往门口一靠,挽住他的胳膊,笑得又飒又甜:
“一言为定。以后,雪落山庄的保镖,姓司空名千落,收费——一颗你的心。”
萧瑟失笑,低头在她发顶轻吻。
门外晨光初露,门内棋枪相依。
从此世间再无永安王,再无朱雀守护。
只有雪落山庄里,一个爱算账的老板,一个爱耍枪的姑娘。
枪为棋而弯,棋为枪而活。
无局,亦无敌。
——只因身边人,便是一生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