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门的风,一年比一年冷。
司空千落拄着银月枪站在城楼下,红衣猎猎,枪尖凝着霜。她是天启四守护朱雀,守的是城门,也是这天下安稳。只是偶尔抬眼望流云,心头会空一块,像丢了件极重要的东西,怎么也想不起来。
有人说,她这杆枪,曾为一人入逍遥,哭断天涯肠。
她问过父亲司空长风,问过雷无桀,问过唐莲。所有人都口径一致:她生来便是雪月城大小姐,生来就是朱雀守护,从未为谁疯魔,从未为谁涉险。
连她自己的记忆,都干干净净,无牵无挂。
直到那一日,玄色狐裘掠过城门。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唇角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周身却藏着阅尽千帆的沉。他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枪尖,又缓缓抬至她脸上,静得像一潭深冰。
“朱雀使。”他轻声唤。
司空千落握枪的手微紧。
陌生。又熟悉。
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也是这样看着她,看得她心慌,看得她想提枪就打,却又舍不得真的伤他分毫。
“永安王。”她按规矩行礼,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眼前人是萧楚河,平反琅琊王、定天下乱局、却拒了皇位的传奇。人人敬他,畏他,颂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亲手抹去她记忆的萧瑟。
天启乱平那日,他站在千金台上,看着她为他挡下最后一击,血染红衣,枪断人昏。他抱着她,听她气若游丝,仍在念:“我以一枪入逍遥,助你重登乘龙位……”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他要的从不是天下,不是昭雪,不是萧楚河的荣光。他要的,从来只是那个会追着他打、会嘴硬心软、会为他提枪赴死的司空千落。
可她因他遍体鳞伤,因他身陷生死,因他一生都要绑在皇权漩涡里不得安宁。
所以他求百晓堂最高秘术,以自身永守记忆为代价,抹去世间所有关于“司空千落深爱萧瑟”的痕迹。
包括她的。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为萧楚河豁出性命的红衣少女,只有一身坦荡、无牵无挂的朱雀使司空千落。
从此,他是高高在上的永安王,她是恪尽职守的朱雀使。
相逢不识,两两平安。
这是他能给她,最好的结局。
可人心最是不讲道理。
越是克制,越是沦陷。
他会日日经过城门,只为看她一眼;会在她值守夜雪时,悄无声息留下一件狐裘;会在暗河余孽来袭时,先她一步出手,不留名,不露面。
她渐渐觉得奇怪。
这位永安王,待她太过不同。
不是君臣之礼,不是同僚之谊,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在意,像跨越了生生世世,早已刻进骨血。
某次围猎遇刺,箭支淬毒,直取她心口。
千钧一发,玄色身影破空而来。
萧瑟用手臂硬挡毒箭,鲜血瞬间染红狐裘。他反手将她护在身后,那眼神她从未见过——慌,痛,怕,几乎要崩断那一身冷静。
“不准死。”他声音发颤,“司空千落,不准死。”
这一声,撞碎了她心头所有迷雾。
记忆没有回来,可本能回来了。
她伸手,抚上他染血的衣袖,指尖轻颤:“永安王……我们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认识?”
萧瑟闭眸,喉间发涩。
良久,他睁眼,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不再是萧楚河,不再是永安王,只是那个雪落山庄里,爱逗她、宠她、欠她最多的萧瑟。
“是。”他承认,“很早很早以前,你为我提枪赴死,我为你抹去红尘。”
“我以为,让你忘了我,你就能安稳一生。”
“可我忘了,就算忘了一切,我还是会爱上你。”
风卷红衣,拂过银月枪枪穗。
司空千落没有恢复记忆,可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却温柔的少年,忽然就笑了,笑得眼尾发红。
“那又如何?”她提枪而立,红衣似火,“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但现在,我想重新认识你。”
“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
萧瑟一怔,随即轻笑。
那是萧楚河回归天启以来,第一次真正轻松的笑,像雪落山庄初遇时,那个漫不经心又眉眼弯弯的客栈老板。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握枪的手。
“我叫萧瑟。”
“雪落山庄,一个很穷的老板。”
“以后,麻烦朱雀使大人,多多关照。”
银月枪轻鸣,不是为天下,不是为皇权,只为眼前人。
记忆可以抹去,爱意无法清零。
上一世,她以枪护他登王座。
这一世,他以心换她常欢喜。
城门之下,红衣与玄衣并肩。
不问前尘,不问过往。
只从此刻,重新歌行。